茶錢,禮數周全,而後徐徐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茶肆。他將畫卷小心收好,一路緩步而行,將中原市井景象盡收眼底,待行至街角僻靜處,才收斂神態,快步返回驛館。
回到驛館,天色已然向晚。門吏躬身迎候,曹仲達隻略一點頭,徑直走入內院,吩咐左右侍從退至院外值守,無召不得入內,隨後來至錢弘侑所居的正堂偏廳。錢弘侑正臨窗翻閱中原送來的邸(di)報,見他進來,放下手中書卷,神色沉靜。
曹仲達躬身行禮,並未先言事由,而是將懷中收好的畫卷與詩箋輕輕取出,雙手奉上:「三郎君,今日在城西茶肆,偶遇一人,此人贈我一畫一題,還請三郎君先過目。」
錢弘侑微微頷首,伸手接過,緩緩展開。先看畫中孤帆南向,筆意沉鬱蒼涼,再看詩句風骨,字間藏鋒,氣韻絕非尋常武人所能為。他靜靜看了片刻,指尖輕輕點過紙麵,神色微凝,並未言語,隻抬眼示意曹仲達繼續說下去。
曹仲達這才將今日偶遇李贊華的經過,一字一句、細細稟明。從與茶肆掌櫃閒談洛中物價、銀銅比價,到與李贊華論及近年民生變遷、錢法利弊,再到南北風物閒談、筆墨唱和,盡數道來,語氣平穩,隻述事實,不加半分虛飾。
末了,他才輕聲開口,語氣敬重而鄭重:「三郎君,此人便是當朝懷遠軍節度使李贊華。觀其談吐、見識、筆墨、氣韻,絕非尋常歸降節帥可比,其人胸中藏有溝壑,眼界遠超一般武將,實在是世間少有的奇人。隻是洛陽耳目繁雜,許多話他未明言,我也不便多問,隻能以詩文暗應,未露半分端倪。」
錢弘侑將畫卷緩緩收起,指尖仍停留在紙頁之上,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此畫沉而不哀,此詩孤而不怯,筆力、格局、心氣,皆非普通將領所有。再加上你方才所言,他對民生、錢法、時局看得如此通透,更可見此人來歷不凡,城府極深。」
他抬眼看向曹仲達,聲音沉穩:「你做得穩妥,這般人物,不可深交,不可冒犯,亦不可無視。你既與他定下再會之約,屆時依舊如常,隻談詩文風物,莫問朝局私事,靜觀其變即可。使團安危與江南立場,萬萬不可有半分疏漏。」
曹仲達躬身拱手,神色肅然:「屬下謹記三郎君吩咐,定當步步謹慎,不辱使命。」
他與錢弘侑同府共事多年,心意相通,不必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想。李贊華此人,如迷霧藏鋒,看似閒散,實則深不可測,洛陽城內風雲暗湧,他們身在異鄉,唯有守心守行,方能安然周全。
夜色漸漸籠罩洛陽城,一城燈火次第亮起,星點燈火綿延至遠方,看似繁華承平,底下卻暗流湧動。城西茶肆中的一幅畫、兩首詩,一場看似閒淡的相逢,究竟藏著何等不為人知的心事與圖謀?那位氣度不凡的懷遠軍節度使,到底是何方人物?兩日後的再會,是機緣,是險境,還是一場關乎南北安危的託付?無人知曉。唯有夜色無聲,裹挾著滿城暗流,靜靜等候來日之約。洛城的風穿街過巷,將未說盡的話語,藏入沉沉夜色之中,隻待下一次相逢,再慢慢揭開。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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