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一仰脖，將杯中魔葯飲盡。動作乾脆得像在喝一杯再普通不過的茶。空杯落回桌麵，杯底磕在木頭上，輕輕一響。
“唔，”他說，“確實不疼。”
梅林斯沒應聲。她把坩堝從火上移開，火舌舔著鍋底那圈珠光殘液，嘶嘶輕響，彷彿在吐露某個秘密。鄧布利多站在原地，低頭端詳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那神情跟一位老主顧檢查新手套別無二緻。
“就是見效有點兒慢。”他說。
梅林斯轉過身，那雙紅眼睛盯住他，一眨不眨，那目光像在審視坩堝裡最後幾圈不肯散去的漣漪。
“坐下。”她說。
“我覺得——”
“坐下。省得你待會兒突然栽倒，一邊呻吟一邊磕破腦袋。”
鄧布利多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好奇的東西——像個經驗豐富的大夫突然發現自己成了病號。他伸手扶住椅背，正待落座，手指忽然一僵。
“哦，學姐，你——”
隨即劇痛襲來。
那痛楚不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不是從肌肉裡撕出來的，也不是從皮膚上燒過來的。它沒有來處。它就這麼來了——像是有人把他從裡到外猛地翻了個麵，將最柔軟、最脆弱的那一麵猝然翻出，暴露在空氣與爐火的熱氣裡，每根神經都成了繃緊的、赤裸的線頭。
他嘴張開了，吸進一口氣，卻遲遲呼不出來。他的膝蓋無聲地撞在地毯上，一隻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紫袍袖子蹭過木頭，指節一根根絞緊，青白色從指甲根往上蔓延。
他抽搐著。不是劇烈的抽搐，而是被死死壓住的痙攣，像一道埋在泥土裡的閃電。銀白長發散落在地毯上，被爐火映成一片碎光。
“啊！”
一聲低沉的呻吟從胸腔深處擠出，像一把鈍刀在喉嚨裡來回鋸著。
梅林斯皺了皺眉。
不是心疼的那種皺眉，是嫌吵的那種——就像你正用心算一筆複雜的賬目，隔壁忽然有人開始鋸木頭。
她擡起右手，朝他揮了一下，活像拂開一縷煩人的煙。
客廳驟然靜了。不是普通的安靜，是徹徹底底、絕對的那種靜——彷彿有人用魔杖把“聲音”這個概念從房間裡抽走了。鄧布利多的嘴還張著，喉嚨還在收緊，胸口仍在起伏，卻發不出一絲聲響。他蜷在地毯上，像一頭被奪走吼聲的老獅子。
他的影子映在掛滿暗色掛毯的牆上，一團扭動的紫色。然後，那團影子開始變化。
光影一晃，輪廓就不同了。肩膀窄下去，脊背縮下去，那件綉滿星星的紫色長袍驟然顯得過大，空空蕩蕩地掛著，彷彿從衣架上滑落，堆在一副再也撐不起它的軀體上。
手指先變。骨節突出、散布老人斑的手指一根根收攏、變細，皮膚下青藍的血管隱去，覆上一層少年人才有的淺色絨毛。中指上的銀戒指滑脫，叮一聲在地毯上滾了半圈，落進一縷散落的白髮裡——白髮也在變，從根部一段段暗下去，像有什麼無形之物將顏色往下捋。白色節節敗退至發梢，旋即被黑色利落地吞沒。
臉的變化最慢，卻也最決絕。顴骨重新塑形，下巴收尖，半月形眼鏡從鼻樑上滑落——因為鼻樑已不再高挺。嘴唇緊抿，薄薄的，因疼痛失了血色，但線條極為乾淨。額頭皺紋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隻留下一道細細的疤——那道閃電形狀的、伏地魔留下的印記。
她就那麼站在原地，低頭看他。紅眼睛在爐火中顯出近乎金屬的質地，像兩塊燒熱了卻不肯變軟的鐵。右手仍懸在半空，手指微張，彷彿隨時準備再給他一下。
地毯上的人終於停止了抽搐。沉重的痙攣緩緩鬆開了他，肌肉一寸寸放鬆，像有什麼重物從他體內退潮了。他側躺著，一條胳膊壓在身下，另一隻手仍攥著椅子扶手邊緣，指節由青白漸回血色。紫袍鋪散在地，像個被抽走了大部分內容物的包裹。
他睜開了眼睛。
綠眼睛。不是溫和的湖水綠，而是一種亮得幾乎不真實的綠，像新切開的孔雀石，像被暴雨狠狠洗過的樹葉在太陽下閃光。格外的慈和，像是經歷了歷史一樣。
那感覺怪異極了。一張十七歲少年的臉，五官精緻得近乎漂亮——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嘴唇的形狀，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與鋒利。但眼睛裡的東西不對。太重了，太老了，像在一間剛落成的新屋裡搬進了一整套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董傢具。
梅林斯看著他，嘴角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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