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宋知玉壓著隔絕,令所有人都短暫地恢複了清明。
如一張網般鋪開通天神木之下,所有人都抬頭仰望著它。
各異的神色出現在他們臉上。
楚濯浪方才將自己的意識短暫地接入了幻境,告訴他們不殺掉楚玉棠,他們就會死。
這道信息經過了幻境的扭曲,將他們心中的恐懼放大到了極點,也將楚玉棠的形象加工成他們最厭憎的東西。
於是他們都希望楚玉棠死。
可此刻,他們在神木的庇佑下恢複了理智。
楚濯浪方才留下的信息沒有任何加工地衝入他們的腦海。
他太過傲慢,在最後一刻完全不掩蓋自己的心跡。
於是他們也知道了此刻他們被困,完全就是楚濯浪挾持的!
還有他數年來做的惡事,那試圖成為人神的洋洋得意的妄念。
事件迷霧重重,眾人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至少能感受到,楚玉棠是無辜的!
難道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獻祭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無數的殺意在猶疑中止息。
眾生之中不乏惡人,他們仍舊毫不猶豫地想要楚玉棠去死。
除了他們之外的每個人,也都是自私的。
這是他們存活於世必須具有的本能。
可就算自私,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也不過是普通人。
一生都不會產生殺人的念頭的,擁有基本的善意的普通人。
——哪怕再恐懼死亡,也無法下定決心去剝奪另一個人的性命啊。
感受到靈流之中殺意的凝滯,被劍捅入胸膛的少年眼睫顫抖。
他的目光中透出淺淡的溫柔與笑意。
如同夜中靜靜燃燒的燭火。
春風輕拂過玉宮,滿地血色如同海棠綻放,將少年蒼白的臉也映出赤色的溫暖。
楚玉棠從沒真正恨過九州的眾生。
哪怕百年前被安上滔天汙名,在九州的怒喝下被斬下頭顱,他也沒有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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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們不過是被真正的惡人蒙蔽了雙目。
他知道,他們要殺他,也不過是懷著樸素的正義。
所以一朝掙脫牢獄,他也從未想過報複眾生,而隻是想要屠儘魔族,殺滅幕後主使。
他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咬著牙,不敢入睡,不願墮魔。
因為,他不想傷害他們。
眾生對他而言,從不是什麼虛幻的東西。
他是青州秀麗的水土與熱鬨的市井共同孕育出的人啊。
他怎麼忍心毀掉這一切?
他曾為眾生點燈,也看到了無數燭火中的笑容。
他在饑餓的黃昏中被塞過熱騰騰的肉包子,他在寒冷的雨夜被撐過寬大的油紙傘。
他吃過母親給他煮的長壽麵,他得到過父親的教導。
州主府的侍衛護送他長到十歲,青州的百姓給了他一個熱鬨的家。
他的好友,曾策馬送別他百裡,在長堤上為他折柳,祝他道途順遂。
他的同門在險境中一次次護在他身邊,也追隨著他的腳步,敬他為帶他們斬妖除魔的大師兄。
他生長在芸芸眾生之中,他與他們,從來都沒有什麼不同。
隻是,恰好比他們多出一些力量。
他知他們自私,他也一樣。
他也覺他們可愛,就如他們同樣愛著他。
所以,他一直都想保護他們。
因此就算被拋棄,他也無法去恨曾給過他愛意的眾生。
隻能孤寂地站在無邊大雨之中,將手中幾乎要被徹底熄滅的燭火握緊。
等待著有朝一日……
誰再撿他回家。
現在,他等到了。
木棉花開,花樹下的楚燭明在春風中緩緩閉目。
他與阮棉的神魂有過聯結,此刻大概能感受她在乾什麼,同時也明白了宋知玉的意圖。
再度睜開雙目後,他看向身邊的李放聲:“他們在反製玉王,時間緊迫,我們也助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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