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中央,他看著這些被拖走的官員,沒有一絲憐憫。
政治就是這麼殘酷的零和博弈,你們既然敢把手伸向皇權的最底線,那就別怪皇權用最暴力的手段把你們的九族全部碾碎。
就在這極其血腥、猶如修羅場般的氛圍中。
大堂外側,通往後院造辦處的月亮門邊,顫巍巍地轉出來一個乾癟的老頭。
老頭約莫四十歲上下,但因為常年勞作,看起來顯得更老。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洞的八品綠色補服。
那是工部最底層的官員——營繕所丞,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
老頭的雙手極其粗糙,布滿了被烙鐵燙傷的疤痕和老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黑色的鐵砂、木屑和機油的混合物。
他顯然是剛從後麵的造辦作坊裡,被前院這巨大的慘叫聲驚動,跑出來查看的。
當他看到滿地的鮮血,和被像狗一樣拖走的頂頭上司時,老頭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青磚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下官……下官營繕所丞宋應星……叩……叩見廠公。」
魏忠賢轉過頭,眯起那雙陰毒的三角眼,打量了一下這個老頭。
他那過目不忘的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東廠的情報。
他知道這個人。
宋應星,江西奉新縣人,是個舉人出身,但考了幾次進士都沒中。
他在官場上極其不入流,不搞詩詞歌賦,不結交權貴,整天就喜歡跟那些最低賤的鐵匠、木匠、農把式混在一起,研究些什麼水力翻車、冶煉火候、甚至種水稻的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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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部這幫滿嘴孔孟之道的官員眼裡,這就是個徹頭徹尾自甘墮落的「賤儒」,連看大門的都瞧不起他。
但魏忠賢今天來,不僅是來殺人的。
他的腦子裡還記著來之前皇爺交代給他的那句話。
——「這個人,比一百七十萬兩白銀還要貴重十倍!若是傷了他,朕摘了你的腦袋!」
魏忠賢深吸了一口氣,瞬間收起了臉上那股噬人的暴戾。
他甚至微微彎下腰,用一種極其罕見的、堪稱溫和的語氣問道:「你就是宋應星?字長庚?」
宋應星把頭死死地貼在地上,以為自己也難逃這謀逆的株連大罪了,聲音都在打顫:「正……正是下官。」
「咱家問你。」魏忠賢走到他麵前。「你們工部造辦處的那些老工匠。有幾個是真正懂打鐵、懂淬火、懂工具機原理的,而不是那些隻會給上麵送禮、偷工減料的滑頭?」
宋應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作為一名真正的技術宅,雖然害怕到了極點,但一提到他為之癡迷的工藝和技術,他骨子裡的那股執拗,竟然壓過了對東廠的恐懼。
「回……回廠公。」宋應星咬了咬牙,如實說道。「造辦處裡,有王大錘等三十餘名老鐵匠,還有十幾個木作的大師傅。他們的手藝都是祖傳的,圖紙看得很明白。」
「其實……他們打出來的鳥銃和兵器,原本都該是好東西。」
「隻是……隻是上麵的大人們,給的鐵料全是摻了雜質的廢鐵。給的工錢更是少得可憐,還要被層層剋扣漂沒。工匠們連飯都吃不飽,家裡老婆孩子嗷嗷待哺……」
宋應星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他們為了活命,為了完成上麵不切實際的定額,隻能……隻能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把槍管打薄……」
「這大明的火器爛,真不是工匠的罪過啊!」
他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以為自己這番替工匠頂罪的話,必定會觸怒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然而——
「好!好得很!」魏忠賢不僅沒有發怒,反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完全對上了皇爺在作坊裡說的話!
大明的軍工爛,不是工匠爛,是這幫管理軍工的腐朽官僚爛透了!
魏忠賢後退半步,神色極其莊重地開口。
「工部營繕所丞,宋應星聽旨!」
宋應星趕緊重新趴好,渾身僵硬。
「萬歲爺口諭。」
「工部這些屍位素餐、貪墨害國的官,全他娘的去詔獄裡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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