埂上撿了一把枯草，高高舉過頭頂，使勁晃。
然後第二個孩子也舉了。
第三個。
到最後一段進金陵的鐵路上，鐵軌兩側已經擠滿了人。
不是跪著的，是站著的。
踮著腳的，爬到樹上的，騎在牆頭上的。
有人舉著自家紮的小旗——紅布條綁在竹竿上，風一吹嘩啦啦響。
有個賣包子的小販推著車擠在人群裡，熱氣從蒸籠縫裡冒。
他什麼也沒賣，就舉著一屜包子對著列車方向喊：
“請爺們吃包子——！”
沒人接。列車從他麵前轟隆隆碾過去，風把蒸籠蓋掀了，包子滾了兩個到地上。他也沒撿。
歡呼聲從秦淮河北岸傳到南岸，傳了半座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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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鋪了紅毯。
禮部連夜鋪的，絨麵不夠長，接了兩截，接縫處用銅釘釘住，釘頭磨得發亮。
列車進站的氣浪把紅毯吹得翻卷起來，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蒸汽從車底噴出來，白茫茫一片，把站台上列陣的文武百官全淹了。
一個年紀大的禦史被蒸汽嗆了一口，咳了半天，官帽歪了顧不上扶。
朱濟熺站在最前麵。
沒穿蟒袍，穿的是武院教官的黑色窄袖勁裝，腰間別著那條犀牛皮馬鞭。
瘦了。不是挨餓的瘦，是熬出來的。
顴骨比兩個月前高了一截，眼窩深了一圈，下頜線削出了棱角。
眼底兩團青黑，像墨漬洇在宣紙上，洗不掉。
右手虎口多了一層新繭——不是練武練出來的，是批折子、握筆杆、按印璽按出來的。
兩個月。每天的奏折摞起來比小臂還高。
他的手穩得很，金印捧在掌心，紋絲不動。
列車停穩，鐵閘咬死軌道，“嘎——”一聲悶響，從車頭響到車尾，刮得人後槽牙發酸。
蒸汽再噴一輪。白霧更濃。
白霧裡，車門開了。
先是軍靴。踩在鐵板上，“咚”——沉，厚重，跟幾個月前離京時踏上鐵甲車廂那一步分量一模一樣。
然後是山文甲。
魚鱗紋甲葉在蒸汽的白霧裡一片片亮起來，又一片片暗下去。上麵有碎石刮出來的白痕，有帖木兒親衛濺上來的血——乾了七天，滲進甲葉縫隙裡，洗不乾淨了。
腰間兩把柯爾特左輪的握把磨出了深褐色包漿。
朱棡跨下車廂，軍靴踩在紅毯上。
絨麵被靴底的碎石磨出了響——細碎的，沙沙的。靴底帶下來的不是金陵的石頭，是蔥嶺的。是帖木兒蹲了六十年的那片碎石坡上的。
站台上的百官安靜了。
白霧散了一半。朱棡的全身輪廓露出來。
滿身泥漬，滿身血痕，滿身從兩千裡外帶回來的塵土和硝煙。
不像凱旋。像剛從殺場上爬出來。
但站得筆直。
朱濟熺沒跪。站得同樣筆直，雙手捧著監國金印，等父親走到麵前。
這枚金印他捧了兩個月，從朱棡走的那天接過來，到今天還回去。
六十天，銅麵被他手心的溫度捂出了一層薄薄的包漿。
朱棡走過來，停在他麵前，近了。
朱濟熺看清了父親臉上的變化——顴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不深，結了痂，像一截風乾的蚯蚓。
下巴的胡茬沒刮，紮手。
眼睛裡的光沒變，冷，亮。
朱棡低頭看了一眼金印，伸手接過來，掂了掂。
入手，輕了。
不是金印變輕了。是他兒子捧了兩個月，把該扛的東西扛過去了，所以輕了。
“重嗎？”
“不重。”朱濟熺答得極快，嗓音沉了半度，兩個月前離京時還帶著少年的脆，現在磨掉了。
停了一拍。
“但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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