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朝元老析利弊，天子密詔索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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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的光線很暗。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暮色中像無數道裂痕。
方從哲站在原處，已經站了很久。
久到朱由校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老人說話了。
“陛下問臣，為何要在此時修英烈碑。”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臣以為，陛下要修的，不是碑。”
朱由校轉過身。
“那是什麼？”
方從哲抬起頭。
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是心。”
“是天下武人之心。”
“是遼東將士之心。”
“是——”
他頓了頓。
“大明三百年，從未有人真正給過的東西。”
朱由校沒有接話。
隻是看著他。
方從哲繼續說。
“自太祖開國，武臣之功，不載史冊者十之七八。”
“成祖五征漠北，扈從之兵，埋骨黃沙，姓名不傳。”
“正統土木之變，戰死將士三萬，能入忠臣廟者，不過二十餘人。”
“其後百餘年，邊關戰死者何止十萬？”
“能享一炷香火者，幾人？”
老人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割肉。
“陛下設忠烈祠，供奉牌位，春秋祭祀。”
“此百年未有之恩典。”
“武人聞之，願效死。”
“將士聞之，願捐軀。”
“此陛下收心之術，臣以為——”
他頓了頓。
“善。”
朱由校聽著。
沒有說話。
“然忠烈祠在承天門外。”
方從哲繼續說。
“百姓非祭祀不得入，將士非戰時不得近。”
“其恩雖重，其名雖彰——”
他抬眼，看向皇帝。
“終究隔了一層。”
“英烈碑立於通衢，百姓日日得見，夜夜得經。”
“凡過碑下者，無論貴賤，必仰首而觀。”
“久而久之——”
老人的聲音忽然輕下去。
像風吹過枯葉。
“戰死，就成了榮耀。”
“而不是命苦。”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
朱由校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方從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銅漏滴答。
像在丈量這沉默的長度。
“還有呢？”
朱由校終於開口。
“還有禮製。”
方從哲說。
“韓閣老所言僭越之慮，臣以為——不必慮。”
“為何？”
“禮，非天降，非地出。”
“乃人主製之。”
老人的聲音依然很平。
“太祖製禮，以尊君權。”
“成祖製禮，以正儲位。”
“今上製禮——”
他頓了頓。
“以慰忠魂。”
“何僭越之有？”
朱由校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財用。”
方從哲繼續說。
“戶部郭尚書必言工費浩繁。”
“然英烈碑非宮殿苑囿，無需金玉妝點。”
“青石一方，匠人十數，月餘可成。”
“所費者，不過內帑數千兩。”
“陛下連百萬軍餉都撥了，還差這幾千兩？”
老人的語氣裡，竟帶了一絲難得的……調侃。
朱由校沒笑。
但嘴角的弧度，鬆了一點。
“還有呢？”
“還有人心。”
方從哲說。
“反對者，非為禮製，非為財用。”
“是為——”
他頓了一下。
“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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