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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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底，是絕對的靜謐，一個連時間都仿佛被凍結。
塵緣手握著那柄已然異變的鎮魔杵，於無儘的黑暗與冰冷中，緩緩盤膝而坐。
水流無聲地拂過他的僧袍，他如同一尊亙古便存於此的石佛，與這片死寂融為一體。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對付或淨化這千年的怨氣。
那依舊是鎮壓的變體，是此界佛法的老路，以往學習的佛法是渡己再度人。
不問緣由，不解因果。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一個更根本，更源頭的問題：
若鎮壓是唯一的答案，那麼，問題本身，究竟是什麼？
念頭升起的瞬間，他的意識如一滴水融入大海。
主動循著鎮魔杵中那一縷被梳理出的幽光指引。
不再是被動承受記憶的洪流，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姿態。
潛入了那無數怨念糾纏的根源，一個由眾生執念共同構築的，混亂而痛苦的心象地獄。
他要做的，不是摧毀這個地獄，而是在其中，為所有沉淪的意念，指出第一條不同於鎮壓與被鎮壓的道路。
這裡沒有具體的形象，沒有嘶吼的妖魔，也沒有怒目的僧人。
這裡是情緒的原始海洋。
小和尚心眼所見，儘是無窮無儘的情緒碎片與因果回響。
一位為護佑蒼生而漸染殺心的僧人，其迷惘與自責，凝成一片無法被照亮的濃霧。
更有無數生靈因極致的恐懼而滋生的，更為強大的怨毒，如沸騰的岩漿。
在這片空間裡肆意流淌，灼燒著一切。
悲傷催生迷惘，迷惘引來恐懼，恐懼又孕育出更深的怨毒。
怨毒最終招致更暴烈的鎮壓它們交織成一個無始無終，無解無脫的死循環。
於此間，塵緣靜坐，如空穀聆聽風語。
他開始踐行大乘佛法最根本，也最艱難的一步：諦聽。
他不評判誰對誰錯，不反駁誰善誰惡，隻是以最純粹的覺知，如如不動。
讓每一個痛苦都被他的心完整地感知、清晰地映照。
那妖靈的悲傷，在他心中流淌而過，他便成了那悲傷本身，體驗著那份被世界遺棄的孤獨。
那僧人的迷惘，在他心中盤旋不散，他便成了那迷惘本身，感受著那份堅守與墮落間的撕扯。
一個人如果不能理解他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那這個人活的會有些悲傷。
而這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法會。
千百年來，超度者與被超度者，第一次處於絕對平等的傾聽關係之中。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而是一個沉默的，與它們共同承擔著一切的同行者。
當最後一片恐懼的碎片也被他全然映照，當整個心象地獄的痛苦循環被他完整地諦聽一遍後。
塵緣終於洞悉了其根源，那是一場由互不理解的恐懼，與基於恐懼的暴力，所引發的永恒輪回。
妖因畏懼僧人的審判而怨毒，僧亦畏懼妖魔的為禍而殺伐。
雙方都堅信自己站在正義或複仇的立場，卻都成了這無儘地獄的建造者與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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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便是慈悲的開始。
於這無邊苦海的中央，塵緣緩緩睜開心眼，發出了他在此世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乘本願。
此願並非我將渡儘眾生，那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承諾，一種將自身置於岸上的宣告。
他的願是：“願以此心，為鏡為海。照見汝等苦，承載汝等業。”
“不令怖畏催生殺伐，不令怨毒永世沉淪。”
“此間無儘糾纏，我今悉皆接納，直至汝等自見清明。”
此願一發，如同一道創世之光。
鎮魔杵內所有混亂，狂暴的意念碎片，仿佛在無儘的漂泊中，終於找到了一個絕對穩定，絕對安寧，絕對包容的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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