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涯盤坐在蒲團上，背脊挺直，雙手結印置於膝前。洞府石門閉合已有三個時辰，外間喧擾徹底隔絕，唯有靈霧在四壁流轉，如薄紗般纏繞樑柱，將整座靜室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他呼吸緩慢而深沉，每一息都拉得極長，胸膛起伏微不可察。識海中那枚青銅符牌早已沉入深處，與靈根共鳴的波動也趨於平穩。此刻，他不再感知外界，也不再回顧過往紛爭，隻將全部心神沉向體內那一道橫亙已久的瓶頸——飛升中期的關隘。
他已準備就緒。
《太初靈樞經》自丹田緩緩運轉，靈力如溪流匯川，沿著經脈層層推進。起初一切如常，氣機通暢，毫無阻滯。他心中默念吐納口訣，引導真元沖刷奇經八脈，試圖以最穩妥的方式打通最後一重封禁。然而就在靈力觸及眉心識海之際，一股異樣感悄然浮現——不是阻力，也不是反噬，而是一種……熟悉到令人作嘔的冰冷。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他眉頭一皺，指尖微顫。
眼前景象開始扭曲。靈霧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泛起暗紅，像被血浸透的紗帳。地麵的青石板裂開細縫，滲出黑泥，腥臭撲鼻。耳邊響起窸窣之聲，密集、急促，由遠及近，如同無數細足在腐土上爬行。他的身體仍端坐不動，可意識卻驟然下墜，仿佛被人拽入深淵。
他看見了那條陰溝。
狹窄、潮濕，堆滿腐爛的菜葉與動物殘骸。雨水從上方鐵柵落下，滴答作響。一隻蜈蚣蜷縮在角落，通體赤紋，足肢殘缺，口器乾癟，幾乎無法動彈。那是他最初的真身，瀕死的小蟲，在穿越那一刻便註定要掙紮求生的存在。
「你本該死在這裡。」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外傳來，而是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開，帶著譏諷與輕蔑，「泥裡的蟲子，憑什麼妄想登天？」
江無涯猛地咬牙，額角青筋跳動。他知道這不是現實，是幻覺，是心魔。但他控製不住身體的本能反應——真身雖未顯化，可百足卻在意識中劇烈抽搐，毒腺自主收縮，欲噴毒液。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重複那條生存鐵律：「掠奪、進化、不死。」這八個字是他活下來的根基，是他在鼠群圍攻中殺出一條血路的信條。
可心魔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場景再度變幻。這一次，他置身於荒野密林，夜風呼嘯，月光慘白。前方站著三名金丹初期的修士，手持長劍，眼神冷酷。他們認定了他是妖物，要將其斬殺煉藥。他當時尚未成勢，隻能逃。他記得那一戰，左臂被劍氣劃開，鮮血直流；右腿被藤蔓絆住，險些被擒。他靠風域勉強脫身，卻整整七日不敢停歇，躲在山洞裡舔舐傷口，聽著外麵追兵的腳步聲來回穿行。
「你逃過一次，還能逃第二次嗎？」心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變成了那三名修士的合音，「你永遠都是獵物，隻要露出破綻，就會被撕碎。」
江無涯的手指摳進蒲團，布料撕裂，棉絮飛散。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衣領上暈開一片濕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真的又回到了那個雨夜，又被逼至絕境。他想反駁，想怒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幻象升級了。
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玄甲長老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捆仙鎖光芒大盛，朝他當頭罩下；薛天衡冷笑揮扇，弒妖圖展開，萬針齊發；幽影立於鬼霧之中，噬魂幡獵獵作響，召喚出無數冤魂撲向他；墨魂化為巨狼，獠牙森然，直撲圖騰部落……一個個曾與他為敵的身影接連出現，圍成一圈，步步逼近。
「你鬥不過他們的。」心魔低語，「你隻是個借殼而生的異類，連本體都不敢見光。你以為你能護住那些追隨你的人？等你倒下的那天，他們會比你死得更慘。」
江無涯的身體猛然一震，雙膝發軟，幾乎要跪下去。他強行撐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讓他稍稍清醒。可緊接著，更狠的一擊來了。
幻象中，圖騰部落燃起大火，房屋倒塌，孩童哭喊。小禾躺在血泊中，脖頸斷裂，骨笛滾落一旁；赤離披頭散髮，眼中含淚，舉起祭刀指向他：「你說你會保護我們，可你帶來了災禍！」司徒明持劍而來，滿臉悲憤：「我庇護你，你卻引魔入宗，害我弟子盡亡！」
「你所守護的一切，終將因你而毀。」心魔的聲音變得溫柔，卻更加致命，「放棄吧。回到泥裡去。那裡才是你的歸宿。」
江無涯終於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蒲團上發出悶響，額頭抵地，肩頭劇烈顫抖。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滑過臉頰，滴落在地麵。他沒有擦，也無法擦。他的意誌正在崩塌，信念被一點點碾碎。他開始懷疑——自己真的能走下去嗎？那些信任他的人，會不會有一天因為他而死？他究竟是救世者，還是災厄本身？
洞府內寂靜無聲。靈霧依舊緩緩流動，映照著他佝僂的身影。他的呼吸越來越亂，心跳時快時慢，體溫忽高忽低。若此時有人闖入，定會發現他麵色青白，唇色發紫，整個人如同大病一場。
可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之際，舌尖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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