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涯走出宗門山門時，天光正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石階上泛出青白。他腳步未停，衣擺掃過台階邊緣的碎草，一路向下。山風比往日緊了些，吹得袖口獵獵，但他沒拉攏衣襟，任那風灌進來，在肋下打個旋又散開。他知道這風裡藏著什麼——氣味、溫度、氣流的斷續，都是訊息。昨夜那個掃地雜役身上的藥味還沒散乾淨，像一根細線纏在他鼻尖，提醒他外麵的世界早已不是閉關前的模樣。
他穿過山腳集市，沒走主道，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儘頭停著一輛空貨輦，車板上還留著幾片乾枯的藤葉。他站定，從懷中取出一枚灰褐色符紙，指尖在符紋上劃過，低聲念了一句短咒。符紙無聲燃起，火苗極小，藍中帶綠，燒完後隻餘一縷煙，盤旋片刻便鑽入地下。這是擬形化人的通行憑證，燒給仙市的地脈守吏看的。三息之後，地麵微顫，一道暗門從石縫中升起，露出向下的階梯。
他邁步而下。
階梯深約十丈，兩側壁上嵌著螢石，光色冷淡。走到儘頭是一片開闊地，頭頂百尺高處懸著一片虛影天空，星月流轉，實則是陣法投影。這裡是流動仙市的東市，專做散修與外鄉人的生意。攤位沿環形分布，中間留出通道，各處飄著不同氣味：丹藥的苦香、妖骨的腥氣、靈木的鬆脂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有的嘈雜感。人不多，但每雙眼睛都帶著估量的光。
江無涯貼著邊緣走，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多數賣的是尋常貨——低階符籙、劣質晶核、殘缺功法抄本。他在第三個攤前停下。攤主是個瘦臉漢子，眼皮浮腫，正低頭擺弄一串鐵鈴。攤麵上擺著幾株乾枯的草藥，標籤寫著「寧神草」「安魂花」，品相一般。
「換東西。」江無涯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漢子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眼，「拿什麼換？」
他沒答話，從袖中取出三枚晶核。兩紅一青，紅色是普通火係獸核，青色那枚則透著風屬性的波動，成色上佳。他又拿出一張殘符，符紙泛黃，一角破損，但殘留的筆跡能看出是某種封印類術式。
「要穩定神識的靈草，還有能遮掩氣息的符紙。」他說。
漢子眯起眼，伸手要去拿那枚青色晶核。江無涯手一縮，晶核收回袖中。「先問價。」
「你這符破了角，用處不大。」漢子慢悠悠說，「風核倒是不錯，不過我們這兒規矩，外人入市得交三成稅。你要是誠心換，我給你半株『靜心蘭』，再加兩張匿息符，不能再多了。」
江無涯不動聲色。靜心蘭是二階靈草，對神識有溫和滋養之效，比寧神草強得多。但他知道這價格壓得太狠。一枚完整風核至少值兩株靜心蘭，更別說那張殘符雖破，卻是出自高階修士之手，稍作修補就能復用。
他沉默兩息，又掏出一枚深青色晶核，比先前那枚略小，但靈氣更加凝實。這是他特意留的底牌，表明誠意的同時也試探對方底線。
攤主眼神一動，喉結滾了一下。但他沒急著接，反而抬頭朝左右看了看。旁邊兩個攤主原本低頭整理貨物，此刻也慢慢抬起了頭。
「兄弟，你這東西來路清白？」左側一個絡腮鬍漢子突然開口，嗓音沙啞。
「自己獵的獸，自己取的核。」江無涯答。
「可別是哪個大派丟出來的誘餌。」另一人冷笑，「前些日子西市就出了事，一個外鄉人拿假寶騙人，結果引來執法隊，連累我們都被查了一輪。」
江無涯垂眼，似在思索。他緩緩將晶核收回，動作不快，卻讓四周空氣緊了幾分。
「既然諸位不信，我另尋他處便是。」他說完，轉身欲走。
「哎，別急著走啊。」攤主伸手攔了一下，沒真碰他，「東西是好東西，就是規矩不能壞。這樣，你把那枚青核留下，我給你一整株靜心蘭，再加三張匿息符，再送你一張『避塵咒』，保你在市裡走得安心。」
江無涯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平靜，卻讓攤主下意識縮了下手。
「你說的安心，是指不被別人搶？」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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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的事。」攤主乾笑兩聲，「我們這兒講規矩，明碼實價。」
話音未落，右側一人忽然逼近，伸手就抓他袖口：「反正你也是外人，不如把東西都拿出來看看，大家公斷個價。」
江無涯側身一閃，腳步未亂，右手已悄然抵住袖中毒刺機關。毒刺藏於袖內暗槽，由指力觸發，能在瞬息間射出三根細如髮絲的骨針，沾血即發劇毒。他沒動，隻冷冷看著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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