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暫留 “……求您,臨幸我。”……
上前來。
燭火在聶雲間眼中閃動, 他拖著垂墜在地的金鏈,仰頭看向高處的禦座。
有幾秒他好像望向了身邊的立柱,直到纏繞在立柱上的雲紋開始蠕動, 一直靜默不動的蛇群昂起頭和他對視。
聶雲間收回目光。
“為臣者可死, 不可行此狂悖之舉,”他說, “恕某拒絕。”
那些蛇嘶嘶地搖曳著, 忽然緩慢地向兩邊散去,露出銅柱上泥金的盤龍。
“那就死吧, ”封赤練說,“馬上就要子時了。”
他很輕地怔了一下, 好像被掛在刑架上的人突然解開鐐銬,一時間驟然輕鬆下來反而有些迷茫。在確定封赤練並沒有收回這句話之後, 聶雲間跪下對著高處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蛇群開始躁動,它們嘶嘶著脫離大殿,從繪彩的穹頂上,從銅柱上, 從燈架上,難以想象這殿內怎會有如此多的蛇,它們在地上簡直彙成了一股斑斕的水流。
“觸柱, 吞金, 還是把燈架從喉嚨裡插進去都隨你, ”封赤練攏了攏袖子,自高處站起來,這幅少年人的身形明明不高,落下的影子卻像是一個巨人,“明日他們會在這裡尋到你的屍首。”
“如果國無君的混亂不算太嚴重, 他們大概顧得上收殮。”
她看著他的眼睛:“你也可以不死,就這麼待在這裡,直到子時之後。那之後隨便你對他們說什麼,說君王是妖孽被天雷所擊也罷,說我不知所蹤也好。”
“你想逃,也好。”
跪伏在地上那個身影頓住,聶雲間慢慢抬起頭,這一次眼睛裡有明晰的不可置信。“……何意?”他問。
“沒有意義,”她說,“我要離開此地。”
風撞擊著殿門,仿佛從高空中駛來了車駕,馬匹正躁動不安地踢著白石台階。她腳下的影子愈發龐大也愈發清晰,與她的身形不再對應。那看起來是蛇尾人身的巨影,手中拖拽著彩綬與法器。
群蛇在離開宮殿,封赤練也站起身,向著群蛇遠去的方向走過去。
“……等等!”
垂落的衣袖被抓住,聶雲間膝行著跟上她:“不,等等,你不能走,你……”
話在咽喉中哽住,被抓住衣袖的那位聖人甚至沒低頭看他一眼。聶雲間跪在那裡,第一次感覺冰冷和恐懼湧了上來。
她不能走……為什麼……為什麼她要走?
他不恐懼死,不恐懼折磨,他確實擔憂社稷和他庇護的那些更年輕的人,也確實害怕她像是捏死蟲豸一樣輕飄飄地捏死無辜者,可自始至終他沒有考慮過一件事。
她說她不在乎,她到底有多不在乎這裡?
從一開始聶雲間就無比確信她取代那位皇女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得到這個位置,或許是為了得到國家的運勢,或許是這個聖人的名號有什麼意義。
他在真相麵前反複折磨自己,但到最後也無法否認她的確是一位合格的帝王。原本這個國家不是架空於權臣之手,就是崩潰於安朔之亂,所有的積弊都有苗頭,卻被她一手撫平。
……可如果她現在離開呢?
皇室已經沒有堪當大局的人,五皇女封辰鈺目盲,又因父姊之事在朝中無甚背景,世家還沒有除儘,西北即將有戰事。為什麼?她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他看到那雙榴石色的眼瞳轉動著,看向他時沒什麼太多的感情。
“我為什麼不能走?”她問。
為什麼呢?
這一瞬間,聶雲間忽然意識到,除去他一開始篤信的“她為這個至尊的位置而來”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足以留住她。
聖人從不十分需要這個位置,可這個位置卻一直需要她。他在她的手中掙紮,求生,求死,求一個能保住國家又能全他節烈的方式,求掩蓋他那份不純私心的說辭。
可現在,他竟然根本想不明白她此前到底為何這樣待他。
為什麼她對他充滿興味,為什麼她既然要走還留在這裡?
已經沒有時間了,聶雲間,你手裡的底牌隻剩下最後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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