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有多少人心甘情願地為那位聖人……
這一晚上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
從杜玉頗身邊的人拔出刀劍逼向許衡之的那一刻？從杜煥郎把刀刺進梁知吾身體的那一刻？還是城門被不知道哪一個內應打開的那一刻？
不管這一切到底開始於哪一刻, 它們都浸泡在了灼紅天幕的火光中。
外城被火光照亮，高舉的火把將城牆和甕城塗成濃烈的金紅色。火把之下的陰影裡交雜著馬蹄聲和盔甲碰撞聲，好像無數在沙上爬動的蠍子。
這支從隱山郡調來的士兵足夠隱秘, 他們被拆分成了數個小部分, 藏在京城周圍的貿易站點和塢壁裡。
隱山郡理喜歡錢，喜歡奇巧的珠寶, 也喜歡名貴的木材香料, 這些東西流進他手裡，又從他手裡流出去。
黃金流淌的痕跡變成他輸送士兵的道路, 哪個塢壁多了一兩百個私兵有什麼顯眼的？京郊多了幾支走鏢的隊伍也再正常不過。
直到夜中舉起火來，這些人穿上甲, 拿起刀，在火光的指引下交彙在一起。
他們的將領就在那等著。
封莫淵把卷曲披散的發絲束在一起, 蓋在了頭盔下，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躍動，把一些棱角擦除了，卻讓另一些輪廓卻明晰起來。當她轉過臉看向所有人時, 離她最近的人發出一聲驚愕的抽氣聲。
一身懶洋洋富貴氣，總是挑著眼角微笑的風流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與先皇有些肖似的臉。
封家的血脈痕跡根深蒂固, 隻是因為一直以來所有人都把隱山郡理當作男子, 所以有意無意忽視了她那張正統的麵孔。
她微微抬起頭, 傲岸地俯瞰著所有人。
“皇姊猝崩，如今聖人幼弱，側有奸佞。內欺聖人於庭上，外竊大權於朝中。蠱惑聖人親征，不法於國, 今日爾等隨我入京，誅殺奸佞，匡扶朝政！”
她不笑的時候說話是截然不同的聲音，那聲音鏗鏘地敲擊在每個人耳膜上。
“誅殺奸佞，匡扶朝政！”他們喊。
“關上城門，阻擊叛軍！”城牆上的城門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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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有十來個細作悄悄摸上城去殺了守衛，打開了甕城城門。外麵的叛軍衝進來時主城門還沒完全打開，他們一時沒能長驅直入。城門守軍向下放箭，今夜當值的金吾衛堵在城牆後麵，砍殺先進來的叛軍，努力想把半開的城門關上。
幾名士兵舉著盾，掩護同伴推動沉重的門扇。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衝入混亂中，那是一位中郎將，夜色裡她的臉頰有些不明晰。
“急報！”她喊，“有賊攀援入城，已向宮牆去了。爾等隨我回防，保護監國親王！”
馬鞭一甩，她先扭頭向著宮門方向飛馳，隊伍頓時騷動起來。站在城牆上的城門尉還沒來得及反應，金吾衛中已經有人跟上了她。其餘人一時辨不清，有不少人跟著同伴的步伐離開——那位是中郎將，她們認得！
“停下！停下！”城門尉終於反應過來不對勁，城門還沒完全關上，此刻金吾衛怎能離開？宮門那裡自有護衛，這群人現在情況還沒搞清楚就要去護駕，護的是哪門子的駕？
“停下！”城門尉喊，“此亂命也！呃！”
聲音戛然而止，一支弩箭從她的左肺穿了進去。她睜大眼睛錯愕地看向身邊，卻看不到是誰放了這支冷箭。
血一瞬間塞滿喉嚨，她搖晃著坐下去，再也喊不出來什麼，隻能眼睜睜看著金吾衛被裹挾而去，湧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皇宮。
城門被撞出了口子，刀兵的光已經照進門裡。那個引開金吾衛的中郎將對著暗處打了個手勢，杜淩瑤手下的杜家私兵開出道來，無聲無息地混入金吾衛的行列，推搡著她們向前走去。
站在軍陣中的封莫淵看著這一切，眼中的火光搖曳成一片狂熱的紅色。
昔年她從降生就被迫穿著男裝，最後也是靠著那一身男人的皮從先帝手中活下來。她知道那時天命不在她，可現在，天命未必不在她——
“——此天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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