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雨,夜間卻無雲邊。
張老漢一個人,低頭擱山道上走著。
手裡的那盞舊燈籠,泛著黃光,隨風搖搖晃晃。
張老漢今年五十有六了,他前些日子撐船,卻不想在河道上撞水鬼了,載著的三個客人死了不說,還叫他船上的茶棚,無人再敢喝了。
眼瞅著買賣做不成了,卻還落了身病,今日聽村人言及玉山舊廟,總在夜半大放金光,便覺是廟中有神異存著,想來上一炷香,求神仙救他一救。
「踏踏踏——」
張老漢提著燈籠,隨風穿過林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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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未許久,便見一舊廟簷瓦剝落、門扉半朽,張老漢提燈近前,黃光映亮階上青苔,油膩膩濕滑如臟。
他推門進去,抬眼而望,隻見得神台上供一尊泥塑山神,腦袋捏得歪歪捏捏,並不多好。
「神仙在上!」
張老漢顫巍巍將燈籠擱在地上,自懷中摸出三支線香,就著燈焰點燃。
「哧....」
線香燃起,裊裊青煙騰上。
張老漢挪動著身子,左腿明顯有些許僵硬、滯澀,每挪一步,褲管處便凸起一拳頭大的輪廓,沉甸甸、硬邦邦,牽得他眉頭緊鎖,沒幾步便冒出一身冷汗來了。
「嗬嗬嗬....」
終於挨到神台前,張老漢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地跪在地上。
他雙手捧著線香,高高舉過頭頂,渾濁的老眼仰望著神台上那歪歪扭扭的泥塑腦袋,哀聲道:
「山神老爺在上,小老兒,給您....磕頭了......」
他聲音沙啞,一邊說著,一邊磕著響頭:「山神老爺在上,小老兒本是京郊河邊一撐船的苦命人,一輩子老實本分,靠水吃水,從沒做過啥傷天害理之事.....」
說到此處,他聲音哽咽,抬起頭,用袖口胡亂地抹了抹眼角,花花的目光落回自己那條左腿上,愁聲道:
「卻不知是衝撞了哪路水神,還是前世造了啥孽.....前些日子,這腿上,莫名長了這鬼東西!」
他說著,伸手掀開褲腿,露出個凸起的大瘤,手指觸及,堅硬如石,又隱隱發燙。
張老漢盯著那大瘤,戚聲道:
「老漢起初隻當它是個膿包,擠擠便好,卻不想它竟越長越大,硬得像塊石頭,夜裡鑽得心疼,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眼瞅著家中那點積蓄都抓了藥,灌了湯,卻不見好,隻怕隻得等死了。」
「小老兒、小老兒不怕死,可家中尚有老妻,目眇難視,更有癡兒半愚,小老兒若是走了....他娘倆該怎麼活啊!」
說到動情處,張老漢老淚縱橫,淚水混著臉上溝壑般的皺紋,淌了下來。
他再次俯身,咚咚咚,又是三個響頭,磕得石板都微微作響。
「山神老爺,您大發慈悲,救救小老兒這條賤命!治一治這腿上的惡瘤罷!」
...
「惡瘤?」
江涉藏在山神像之後,神識悄然鋪開,將張老漢腿上的大瘤仔細地映入心中。
看罷,他眉頭微蹙,心裡暗暗思道:
「此物根深蒂固,盤踞於血肉之間,表麵暗紅,隱隱發燙,與尋常毒癤膿腫大不相同,也不知《乾坤大用同》是否能救,眼下我不過才有三道法力,若貿然施為,耗去法力,結果卻於我無益,豈不浪費。」
思慮至此,江涉心中那一絲因聽聞悲慘遭遇而生的惻隱之心,登時被更深一層的權衡與冷靜所取代。
他屏住呼吸,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廟中一塊冰冷的石頭,融入周遭夜色之中,不發出半點聲響。
張老漢悲悲切切,將心中苦楚與渺茫的希望儘數傾訴於泥胎之前。
然而,任他叩首如搗蒜,淚流滿麵,那尊歪歪扭扭的山神像,依舊木然無言,不見絲毫神異顯現。
他心中那點借著傳言燃起的微弱火苗,在這死寂的回應中,終於隨著燃儘的線香,一同黯淡下去。
「山神老爺......您、您真的不願救救小老兒麼。」
他嘴唇翕動,發出微不可聞的低語,眼中最後的光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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