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木桶沉甸甸的,晃蕩著,讓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挨打的情形。
那種被壓著打、隻能蜷縮在戰壕裡等待死亡降臨的感覺糟透了。
他其實有點……有點想打死別人。
不是因為恨,也不是因為勇敢,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當你隻能被動挨打的時候,當你看著那些“敵人”囂張地衝過來,而你除了躲避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心裡就會滋生出一種想要反擊、想要把對方也按在地上摩擦的衝動。哪怕是在演習裡這種感覺也很強烈。
他記得下午的時候,他們這些幸存者被重新整編,然後被命令去反擊一小股“敵軍”。
他端著步槍,跟著大夥兒一起往前衝,嘴裡喊著號子,手指扣在扳機上,明知是空包彈,卻也體驗到了一種奇怪的快感。
尤其是當一個“敵軍”被裁判官判定“陣亡”,一臉不甘地舉起雙手走下場時,漢斯心裡居然閃過一絲快意。
這種感覺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甚至有點不安。
他不是個暴戾的人,但在那種高壓的環境下,似乎人的本性裡總有點什麼東西會被激發出來。
他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他隻是想服完兵役,然後拿著錢回家,娶他的好姑娘。
平靜的生活,比什麼都重要。
漢斯拎著那桶沉甸甸的水走在回村部的路上。
暮色四合,遠處的山巒隻剩下模糊的剪影。
他想著那幾條在渾濁河水中遊弋的魚,想著老家那個有著金黃色辮子的姑娘,想著那筆能換來平靜生活的安家費。
至於打仗、殺人或者被殺……那些都太遙遠,也太沉重了。
他隻希望這一切能快點結束,讓他能回到那個平靜的沒有硝煙的夢裡。
他走過那棟石屋,士官長正站在門口,不耐煩地朝他招手
漢斯加快了腳步,桶裡的水隨著他的步伐晃蕩出來,在乾燥的地麵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把水桶一放,士官長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去村口站著。兩小時後換崗,然後沒你事了,愛去哪眯就去哪眯。”
“是,士官長。”
漢斯揉了揉被水桶勒得生疼的手指,轉身朝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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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不長不短,足夠繼續研究那個倒扣的鋼盔能轉出什麼花樣。
但此刻他腦子裡卻有些空空的,又有些亂亂的。
村口的風比剛才在河邊更大,四周黑得厲害,演習區域為了模擬真實戰場的夜間條件,幾乎沒有任何照明。
他隻能勉強辨認出前方模糊的道路輪廓,以及兩側黑黢黢的房屋剪影。
他想起剛才河邊看到的那些魚。它們在水底遊弋,無憂無慮,不知道水麵上的世界正在為了什麼而演練廝殺。
它們隻是活著,為了下一口食物,為了不被更大的魚吃掉。這挺好。
真要打仗了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報紙上天天喊著法國人的威脅,戴魯萊德那個瘋子的頭像幾乎占據了每一期的頭版。
宰相閣下在推動各種改革,皇帝陛下也頻繁出席各種軍事演習的活動。這一切都預示著什麼。
漢斯不喜歡這個念頭。
他不想殺人,不管對方是法國人、俄國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殺人就是殺人,把一個人從活蹦亂跳變成冰冷的屍體,這不對。
他不是牧師,說不出什麼戰爭是罪惡但有時是必要的之類的大道理。
他就是覺得殺人不好。
但是…… 如果對方要殺你呢?
漢斯握緊了手裡的步槍。
如果對方要殺自己,自己也會殺了他。這不是因為勇敢,也不是因為仇恨,僅僅是因為……自己還想活著。
活著才能回老家,才能娶那個有著金黃色辮子的姑娘。
他想象著回去後的場景:她會怎麼迎接自己?會不會害羞地低下頭,還是會像她信裡寫的那樣,勇敢地拉住他的手?
他們會在鎮上的小教堂舉行婚禮,然後租一間帶小院子的房子。春天的時候,院子裡會開滿她喜歡的小花……
這些細碎的、平凡的念頭讓他覺得這兩小時的站崗也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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