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邁開步子，往前走。腳下的白色地麵很硬，很脆，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踩在薄冰上，又像踩在乾枯的骨頭上。阿行跟在後麵，每一步也發出“咯吱”聲。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鐘擺，像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了。她走了很久，久到那些“咯吱”聲都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了，久到阿行的影子從她身後挪到了身側，又從身側挪到了身後，像一隻不知道該待在哪裡才好的小動物。她沒有催他，也沒有叫他，隻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白色的、發著光的地麵上，踩在自己和阿行的影子上，踩在那些從地麵上升起的、淡淡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裡。
然後她看見了什麼。不是從地麵上升起的，是從天上，從那片深藍色的、像墨一樣的天上。一顆星星。不是她認識的那種星星——不是夜空中那些固定的、閃閃發光的、被古人分成二十八宿的星星，而是一顆在動的、在往她這個方向來的、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的星星。它像一隻眼睛，像一盞燈籠，像一團被風吹著的、不知道要燒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要燒到什麼地方去的火。它落下來了，不是砸下來的，是飄下來的，像一片落葉，像一根羽毛，像一隻飛累了、終於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的蝴蝶。它落在她麵前，落在白色的、發著光的地麵上，沒有聲音，沒有震動，隻是靜靜地、無聲無息地、像一滴水滴進大海一樣，融進了這片荒原裡。
然後它變成了一個人。
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的，像一道閃電，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那團火在落地的那一瞬炸開了，不是爆炸，是綻放，像一朵花在夜裡開放，像一隻蝴蝶從蛹裡鑽出來，像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被人叫過的名字終於被人叫了出來。光從炸開的地方湧出來，不是金黃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像彩虹又不是彩虹、像極光又不是極光的顏色。那光凝聚成了一個人的輪廓——先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身體，然後是四肢。那個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像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會呼吸會說話會笑會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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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琉璃看見了那張臉。不是謝知行的臉，不是母親的臉，不是那個人的臉，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人的臉。可她認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太多的東西，沒有她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沒有他願意讓她看見的和不願意讓她看見的，沒有那些藏在他眼底最深處的、像深水裡的暗流一樣的東西。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麵剛被擦過的鏡子，乾淨得像阿行的眼睛，乾淨得像一個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什麼都還沒有經曆過的小孩子。那雙眼睛看著她，目光裡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認識她很久了、可又不記得在哪裡認識過的茫然。
“你是……”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在試著發出第一個音節。他頓了頓，歪著頭，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行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久到那些從地麵上升起的、淡淡的、白色的光都暗了一些。然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那種被外麵的光照亮的亮，是從裡麵透出來的，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像一顆被擦亮的星星，像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被人叫過的名字終於被人叫了出來。
“你是琉璃。”他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顫，不是害怕，是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葉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用這種語氣叫她——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像一個找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像一個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人忽然出現在麵前。她張了張嘴，想問“你是誰”。可她還沒有問出口，那個人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又很快消失了。那笑容她見過——在謝知行臉上，在那個人的臉上，在她自己的臉上。那是屬於她的笑容。不是她認識的人的笑，是她的笑。是她照鏡子時，在鏡子裡看見的那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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