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琉璃把魔獸的皮和肉扛回小酒館的時候，阿鳶正在後廚燒水。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那道從嘴角裂到耳根的血口子在火光裡忽明忽暗，像一條正在蠕動的蜈蚣。她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葉琉璃渾身是血的樣子，手裡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你這是……”她的聲音卡在嗓子裡，眼睛瞪著葉琉璃身上那些不是她自己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不是我的。”葉琉璃說，把肩上的皮卸下來，堆在牆角，又把手裡提著的肉放在桌上，動作很沉，沉得桌腿都吱呀了一聲，“魔獸的。”
阿鳶沒有接話，隻是走過來，把葉琉璃按在凳子上，蹲下來，看著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手。那雙方才被阿行吹過氣的、乾淨的、不裂了的手，此刻又沾滿了新的血。不是魔獸的，是葉琉璃自己的。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很深，能看見裡麵紅白的肉，血從那裡湧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子。右手的手腕也傷了，腫了一圈，像被什麼東西咬過，又像被什麼東西擰過，皮膚底下淤著一片青紫，紫得發黑。阿鳶抬起頭，看著葉琉璃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疼的表情，甚至連皺眉都沒有，隻是平靜地、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樣，說了一句“沒事”。阿鳶沒有說話，站起來，轉身進了後廚。不多時，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水裡泡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布。她蹲下來，把葉琉璃的手拉過來，放進熱水裡。葉琉璃的指尖縮了一下——不是疼，是燙。阿鳶沒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按在盆底，讓熱水沒過那些傷口，讓那些乾了的血慢慢化開，讓那些被血糊住的、看不見的、裂得更深的傷口露出來。
阿行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的手裡還拿著那幾顆魔獸的牙齒，忘了放下，就那麼握著，指節泛白。他的眼睛盯著葉琉璃那隻泡在熱水裡的、虎口裂開的手，盯著那些從傷口裡滲出來的、被熱水衝淡了的、一縷一縷的血絲。他的嘴唇在動，不是害怕，是在說什麼。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葉琉璃聽見了。他說的是——“不疼，不疼，不疼。”不是告訴她，是告訴自己，是告訴自己那些血不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是告訴自己那些傷口不是真的，是告訴自己她沒事。可她有事。他知道她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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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鳶把葉琉璃的手從水裡撈出來，用那塊舊布擦乾，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灰撲撲的陶罐，打開，一股濃烈的、苦澀的藥味彌漫開來。她用指尖挖了一塊黑褐色的藥膏，厚厚地塗在葉琉璃虎口的傷口上，又塗在手腕上。那藥膏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阿行吹的那口氣，涼得像那些從上麵吹下來的、濕潤的、帶著雨後泥土氣息的風。葉琉璃的手不疼了。不是慢慢地不疼的，是突然的，像那些東西被光燙到一樣，縮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可她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疼，是靈力消耗過度，經脈裡空蕩蕩的，像一條乾涸的河，河床在收縮，在痙攣，帶著她的整隻手一起抖。阿鳶用乾淨的布條把她的手纏起來，纏了一圈又一圈，不緊不鬆，剛好把那些傷口蓋住，把那些藥膏封在裡麵。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和那天被按在地上時不一樣，和那天端著酒碗時不一樣，和那天站在門口看著葉琉璃和阿行的背影時不一樣。她的手不抖了。從今天開始，不會再抖了。
阿行走過來，蹲在葉琉璃麵前，看著她那隻被包成粽子一樣的手。他的眉頭皺著，不是生氣，是那種不知道該做什麼、可又想做點什麼、可又怕做錯了會讓事情更糟的皺。他伸出手，想碰那隻手，手指在觸到布條的那一刻停住了，像一隻不知道要不要落下去的蝴蝶。葉琉璃看著他，伸出手，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那隻包著布條的手上。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那些從上麵吹下來的風，涼得像那些在白色荒原上飄來飄去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微光。可她握著沒有鬆。她隻是坐在那裡，握著阿行的手，讓阿鳶給她處理那些她自己說“沒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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