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事得提前跟您提個醒。李懷德那個人,您別和他走得太近。他讓您當副主任,多半是想借我這層關係往部裡搭橋。沾點光無妨,但千萬別欠下人情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有些債,借的時候容易,還起來卻難。萬一哪天他出了事,頭一個被牽連的恐怕就是您。」
劉海中一愣,酒意頓時散了大半。
他之前光顧著高興,哪裡想到這一層?此時被兒子一點,背上竟有些發涼。
他試探著問:「那……我以後在廠裡就埋頭乾活,儘量不和他打交道?」
語氣裡已透出幾分不安。
「對,」劉光琪點了點頭,夾了塊紅燒肉放到父親碗裡,「您就做好本分事,別摻和那些是非。雖說您這位置有一半是借了我的光,可另一半也是您自己掙來的——七級鍛工的技術,廠裡誰不認?帶出來的徒弟哪個不服氣?光憑這些,就沒人能隨便動您。」
「隻要您穩紮穩打,乾出實績,『以工代乾』早晚是水到渠成的事,用不著看誰臉色。」
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寬慰。
劉海中聽完,臉色漸漸緩和過來,像是吞下了一顆定心丸。
「爸明白了!」他猛然一拍膝蓋,仿佛下定了決心,「往後我都聽你的!安安分分當我的副主任,任誰來拉攏都不摻和!」
劉光琪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有些話,說到這兒便夠了。
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眼望向父親,聲音平和:
「爸,事情沒那麼複雜。李懷德心裡有數,您不回應,他自然明白。」
「真要找上門,推了就是。實在推不開……」
他略略前傾,話音低了幾分。
「就說我這兒有安排。」
一頓飯吃得緩慢。
紅燒肉的湯汁被饅頭蘸得乾乾淨淨,最後一片溜肝尖也消失不見。
老人靠向椅背,滿足地舒了口氣,臉頰泛著酒後微醺的紅,目光裡透出饜足的暖意。
窗外天色早已暗透,連孩童晚歸的嬉鬨聲也散儘了。
趙蒙芸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輕聲提議:
「爸,天晚了,不如就歇這兒?客房都備好了,被子是今早曬的,蓬鬆暖和。」
劉海中卻已站起身,擺了擺手:
「不啦,還是回院子自在。這兒雖好,我住不慣。」
「你媽還在家等著呢,不能叫她空等。」
這話引得小兩口相視一笑。
老頭子平日對兒子罵罵咧咧,對老伴倒是惦記得緊。
明明想來瞧瞧兒子這新住處,卻連一夜都不肯多留,真是彆扭又溫情。
走到門邊,劉光齊忽然叫住他:
「爸,稍等。」
轉身取來一隻牛皮紙袋,從裡麵抽出兩條煙。
素白的紙麵上沒有多餘紋樣,隻印著兩個朱紅小字——「**」。
那兩個字像是帶著某種重量。
劉海中目光一凝,呼吸也跟著頓了頓。
這可是尋常難見的東西。往日兒子偶爾給一兩包,這回竟是整兩條。
他連忙抬手要擋:
「這怎麼行!留著應酬用,我這打鐵的抽這個,不是糟蹋麼?」
劉光齊直接塞進他懷裡:
「您拿著。我不常抽,放著也是落灰。」
頓了頓,又含笑補了一句:
「平時請您來都不來,今天難得來了,哪能讓您空手回去?
叫院裡人知道了,該說我不會做兒子了。」
這話正落在劉海中心坎上。
兒子有出息,當爹的臉上自然有光。
他捏了捏紙袋,硬挺的煙盒隔著紙傳來實在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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