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載山水終一程
一種巨大的，無聲的轟鳴在顱內炸開，劇烈的眩暈如潮水般襲來，讓厲雲遏幾乎站立不穩。
他茫然自問，同行良久，他為什麼沒有認出她呢。
是因為那對不上的骨齡、靈根，或是全然陌生的樣貌？
還是因為她變得世故潑辣，滿身人間煙火氣，全然不是記憶中那抹清冷的影子？
不，都不是。
她從來都沒有變。
那顆靈魂依舊熾熱而真摯。
是他自己，心底滿是絕望的抗拒。
他下意識地不想去承認一件事，一個他死也不想接受的事實。
從前的厲千華，凝視他時，眼神雖清冷自持，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驕傲讚賞，還有獨屬於他的縱容。
哪怕是最後一刻，識海之中她望來的最後一眼，也滿是失望與歎息。
可那日。
幽篁山上，千百人的吵鬨熙攘之中。
她抬眼望來，平靜如水，再沒有一絲感情。
隻餘下滿目漠然。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也許，他一直在等。等待，這早已注定會來的一劍。等待死亡。
厲雲遏曾這樣評價蕭玉衡。
可這句話，他到底是在說他人，還是在說自己呢？
那年，他登臨魔君之位，發動魔族將蒼梧深淵翻了個底朝天，隻為尋找望舒劍，卻終是一無所獲。
群魔惶惶不可終日，唯有沉璧敢來見他。
這位靜水劍境僅存的舊人，望著厲雲遏猩紅的雙眼，隻說了短短幾句話。
字字如刀。
“望舒，掌月之輝，東曦，承日之光。師尊是想把十四州的未來，交付給最信任的你。而你，是怎樣對待這份信任的？
“別再找望舒了，日月看似同輝，實則此起彼落，永隔晝夜，永不相見。”
厲雲遏在這一刻，才知道他錯過了什麼。
辜負師恩，有愧蒼生。
萬千罪孽加身，他不願生，卻不能死。
於是，在後來的很多年裡。
他就隻剩下日複一日地活著，而後等待。
等待那人那劍，劃過漫無邊際的永夜，披著八百年的月光，呼嘯而來。
了結他此生所有罪惡。
可是現在，他終於明白——
他等待了八百年的那一劍，也許永遠不會到來了。
“師……尊。”
李玉鏡聽到了厲雲遏哽咽的聲音。
那聲音，輕得線香上嫋嫋而起的青煙。
仿佛稍重一分，就會驚碎了這一枕黃粱的美夢。
他沒有回過身，隻是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將那本遊記攬入胸口。
如擁那年靜水之中的明月入懷。
不敢回頭，無法麵對。
李玉鏡一直沒有吭聲。
現在，她從一開始的慌亂，竟變得平靜下來。
她邁動已經站得發僵的雙腿走入殿內，走到厲雲遏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厲雲遏不可置信地一點點偏過頭來，猩紅的雙眼流下的是與人類一般無二的滾燙淚水。
竟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停下。
流淌不儘，數百年的悔恨與思念。
李玉鏡卻像無事人一般，甚至還彎了彎唇角，輕聲問道：“魔君閣下，您還好嗎？”
她沒等他回答，反手便將書桌旁牆上那幅關乎十四州安危的輿圖，以最快的速度收入儲物戒。
緊接著，又在桌邊一頓搜刮，把從前根本沒當回事的幾個儲物戒悉數卷走。
真奢侈，真敗家！有點家底也不能這麼造啊！
李玉鏡在心裡狠狠痛罵，手上動作卻沒停，轉身打開邊上的衣櫃便翻了起來。
好家夥，滿櫃的衣服，無論長短厚薄、裙褲袍衫，竟清一色全是白。
穿這麼多年，就不膩味嗎？
厲千華啊厲千華，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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