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屋辨魔斷穹疑令
雨越來越急了。
簷角的雨水彙成水簾垂落，窗紙被雨氣浸得發潮，昏黃的燭火在風裡搖搖晃晃，將兩人對峙的影子投在牆上。
少女渾身緊繃著，臉色依舊蒼白，卻硬是撐出幾分硬氣：“……這裡是壽龜丘嗎？我是來此地準備拜入抱樸門的。其他無可奉告。”
李玉鏡聞言立刻眉開眼笑：“那可真是湊巧，這裡就是抱樸門，我就是發布收徒信息的李玉鏡。現在，能奉告了嗎？”
少女臉上閃過明顯的懷疑，她抬眼打量著李玉鏡，像是在確認什麼：“你……你就是那個李玉鏡？”
李玉鏡持劍的手不變，笑容也沒變：“怎麼？”
“你的氣息，太弱了。”
少女篤定地說著，又上下掃了李玉鏡一遍，眉頭鎖得更緊：“我聽人說那什麼大比前十都很強來著……今天一見，不過如此。”
她那副樣子，竟是全然沒把橫在脖子上的劍當回事，仿佛認定了眼前這人根本對她造不成任何威脅。
李玉鏡點點頭：“你倒是很強，雖然連煉氣境都不是，身上的魔氣卻能匹敵金丹修士。你從哪來的？永燼原？”
永燼原是魔族盤踞的地界。
這話一出，少女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冷硬道：“我叫葛紅葉，來自東州。”
這次輪到李玉鏡反過來打量她了，目光從她蒼白的臉掃到枯槁的發，最後落在她淺琥珀色的瞳仁上。
李玉鏡忍不住調戲道：“高階魔物才有姓，但我沒聽說過有姓葛的。”
“我不是魔物！”葛紅葉如同被戳到痛腳，猛地低吼一聲。
她周身不受控製地湧出一縷縷黑色的魔氣，像蒸騰的煙霧一樣往上冒。
李玉鏡沒想到這孩子這麼不禁逗，連忙將劍收回儲物戒，有點手忙腳亂地安撫道：“別激動，我開個玩笑。”
雖然她剛剛短暫地防備了一下，但很快就感知到，這個葛紅葉沒什麼威脅。
即便她身上魔氣含量頗高，但她自己恐怕都無法如臂使指地運用。
因為她的確不是魔。
李玉鏡太清楚魔族的底細了。
他們天生鋼筋鐵骨，身體素質遠勝人類，絕不可能像葛紅葉這樣餓到氣血虧空、淋場雨就昏死過去。
而且魔族的瞳色多為碧色或金色，最高等的是赤瞳，葛紅葉這淺琥珀色的眼睛，分明是人類才有的。
身負魔氣，卻為人類者，這麼多年來，李玉鏡還真沒見過。
硬要說的話，隻有當年被混沌控製了的厲雲遏勉強算一個。
但他並沒有讓魔氣纏身多久便自願墮魔了，根本沒參考價值。
而像葛紅葉這樣的存在，在十四州恐怕是寸步難行。
正道宗門容不下她，邪修也不敢收留，說句人人喊打都不為過。
李玉鏡聲音軟了幾分：“從東州走到這裡，吃了很多苦吧。”
葛紅葉抿緊了唇，偏過頭不肯答話，隻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李玉鏡看她精神萎靡，顯然是強撐著在與自己對峙，便從牆角拿來一把油紙傘，“那你先休息，有什麼事醒來再說。”
她說著便撐開傘，推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風雨瞬間灌了進來，帶來濃重的濕氣與寒氣，吹得燭火猛晃了幾下，又隨著她關門的動作，被徹底隔在了門外。
屋內重歸安靜，葛紅葉這才後知後覺地轉頭，打量起這間屋子。
陳設簡陋得很，除了一張木桌、一張床鋪、一個舊櫃子，再就是角落擺著的臉盆，幾乎找不出什麼多餘的物件。
但那木桌之上靜靜燃燒的油燈，油燈下未乾的筆墨，身下雖然略顯陳舊但乾淨柔軟的被褥，無一不昭示著，這裡就是剛剛那人的住處。
一句 “謝謝” 就堵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最終還是沒來得及說出口。
李玉鏡早就遁入風雨，走遠了。
數萬裡之外，同樣在下一場冰冷的雨。
這片綿延不絕的山脈，在連接天地的雨幕之間，宛若沉睡深海千年的蒼老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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