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猗總有這樣的能耐,把生死拚殺也隻當浮雲小事,可喻稚青手上不過多了一條小小的傷痕,他便要當天大的急事,連宴席都不許他參加,反反複複地上藥。
“那之後呢?”小殿下沒那麼好敷衍。
可商猗依舊雲淡風輕:“之後便殺戰馬。那地道本也修得不高,進去後根本騎不了馬,帶著反而是累贅,塞北又一貫是吃馬肉的,士兵們沒什麼不習慣。”
不等小殿下追問,他繼續往下說:“再後來就等到了阿達的援軍,大軍基本上沒怎麼挨餓。”
看似說得坦然,他卻避開了最重要的一樁,在那下頭,最可怖的何嘗是饑餓。
正如喻稚青難以置信的猜測所言,商狄真的在新搭建的城池中修建了一條暗道,而且那條暗道的入口也如小殿下的推論一般,是在那大而空蕩的宅邸院中。
商狄這個人大概是陰謀詭計用慣了,總不喜鑼對鑼鼓對鼓地正麵迎敵,過去也是用了陰私手段,才讓皇朝一夜傾覆,所以當喻稚青感覺那城中有異時,便不由往深了想,這世上無非就是天與地,大軍在城中無緣無故消失,既然仰頭尋不著,就該放眼地下了。
那時有時無、仿若大軍壓境的地麵震感讓喻稚青起疑,大軍要來早就來了,怎可能是時有時無的踏一踏步,或許是腳下的地裡頭有玄機,於是一個地道的設想慢慢浮出腦中,待那幾具騎兵屍體離奇冒出,小殿下便幾乎可以斷定了。
為什麼城中會格格不入地修一座有大院子的宅院?為什麼宅院分明常有人走動,卻根本沒有起居用品?
許多線索連接成線,一切疑惑得以解開。
喻稚青起初也不敢確信,塞北土地遼闊,商狄修個地道出來,著實沒多大用處,難不成還真挖上個八年十年,修一根萬裡迢迢直同蒙獗大本營的地道,來個“天降奇兵”?塞北是遊牧民族,居無定所,就算他真願意修,等修好時蒙獗也已經換了無數個草場居住了。
可他靜下心來細想,又覺得這個地道若是修成,對塞北的確是個天大的禍患。
先不說平日裡用來儲備物姿的作用,城池與關內一旦聯通,大戰期間,運送軍火糧草也很便捷,還可以讓探子偷偷從地道離開,悄然竊取他們消息。敵暗我明,便是在行軍途中神出鬼沒地給他們糧倉放一把火,那也夠喻稚青頭疼的了。
倘若守不住城池,或派軍埋伏在地道,等他們進來時一網打儘;或留下空城,在地道存下硝火炸藥,到時候炸死得不光是他和塞北大軍,怕是連關內的全部百姓都難逃一劫。
若非這次商猗突然率兵奇襲撞破這場陰謀,之後保不定要出多大的亂子。
據男人說,他夜裡率兵攻城,打得岐國措手不及,本想一舉殲滅,可眼見著敵人突然失蹤,他帶兵去追,才發現了那樣一通地道,原來岐軍見正麵打不過商猗,便想將軍隊引入地下,打算仗著熟悉地形取勝。
商猗其實也知道這樣貿然進去危機重重,但當時的情形已容不得讓他猶豫思量,他承諾要帶喻稚青回家,那麼打下這座城池,便是讓喻稚青回去的第一步路。
暗無天日的地下隧道,岐軍想要將他們圍剿,他們像甕中之鱉,狹隘的地形根本難以展開戰鬥,但最為可怖的是,他們沒有水源。
他聽過一個說法,人若是沒有吃食,十幾日都能撐住,但若滴水未沾,三日或許都難以熬過。沒有食物可以殺戰馬,最後再不濟都可以靠吃屍身的人肉活下去,可找不到水,他們便真的完蛋了。
帶進去的水終有喝完的一日,每個人都渴得嘴唇乾裂,殺馬時他們伏在馬匹身上,去吮流出的馬血,儘管他們都知曉以血代水不過自欺欺人、無濟於事,可他們太渴了,必須要有什麼液體流進喉嚨之中。
他帶著士兵們負隅頑抗,當阿達找到他們時,地底已如人間煉獄,數不儘的廝殺,地道又窄又悶,屍體堆積著,渾濁的屍臭彌漫在每個角落。
而這些自然都是不必說與小殿下聽的。
到了洗漱的時刻,商猗打算如往常一樣抱著喻稚青沐浴,小殿下卻不願意:“這幾日都是我自己沐浴......我可以自己在浴桶坐住。”
這是實話,以往商猗抱著他沐浴,也無非是怕小殿下自己溺水,可如今他雙腿逐漸好轉,商猗離去那幾日他又不好意思令侍從抱著沐浴,前幾日隻管讓他們給自己擦身,後來挨不住喜潔的性子,便自己試了試,當真是可以獨自坐穩當的。
商猗卻隻作不聞,脫完衣服又要去抱喻稚青,小殿下看他一身未好的傷,急忙喝止:“商猗!傷口不能沾水的!”
“殿下到時把手抬起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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