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溜溜大眼睛的墨蘭，跟在後麵。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低調的藕荷色襖裙，外麵罩著半舊的石青色鬥篷，脂粉未施，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魂未定後的蒼白柔弱。感受到王若弗那刀子般的目光，她隻是將懷裡的墨蘭抱得更緊了些，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所有真實的情緒。盛長楓緊緊跟在母親身側，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同樣穿著厚實的棉袍，小臉凍得有些發青，眼神卻異常沉靜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仆役們押送著沉重的箱籠，陸續登上後麵幾艘貨船和仆役船。風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沌。
“啟程——！”船老大一聲嘹亮的號子穿透風雪。
沉重的船錨在絞盤的吱嘎聲中緩緩升起。船帆鼓滿了風，巨大的官船在船工們的號子聲中，緩緩離開碼頭，駛入蒼茫寬闊的江麵，將風雪彌漫的揚州城，連同那些血淚、算計與未儘的恩怨，一點點拋在了身後。
頭船的二層艙室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江上刺骨的寒意。艙內陳設雅致，鋪著厚厚的絨毯。盛老太太端坐在主位軟榻上，閉目養神，手中撚動著一串紫檀佛珠。房嬤嬤侍立一旁，神色恭敬。
王若弗坐在下首的圈椅上，用熱帕子敷著依舊隱隱作痛的臉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劉媽媽小心翼翼地替她揉著太陽穴。如蘭被奶媽帶著在隔間玩耍。華蘭則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手裡拿著一卷書，心思卻顯然不在書上，眼神時不時飄向艙門方向，帶著憂慮。
“砰！”
艙門被猛地推開，裹挾著一股寒氣。墨蘭小小的身影衝了進來，小臉跑得紅撲撲，手裡舉著一隻用紅繩編的、歪歪扭扭的小蚱蜢，獻寶似的衝到林噙霜麵前：“娘！娘！你看！楓哥哥給我編的！好不好看？”
林噙霜正坐在離王若弗最遠的角落，手裡做著針線，聞言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溫柔寵溺的笑容，伸手接過那粗糙的小玩意：“好看，墨兒真乖，楓哥兒手也巧。”她輕輕捏了捏墨蘭凍得冰涼的小臉，語氣是刻意的、放大了的慈愛，“快過來烤烤火，別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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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一幕，像一根尖刺，狠狠紮進王若弗的眼裡！她剛在老太太那裡憋了一肚子氣，又被夫君落了麵子，而林噙霜這個賤人，害死了衛氏（她心裡已然認定），不僅毫發無損，還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得如此滋潤，教出來的孩子也這般“機靈”！
“嗬！”王若弗一把扯下臉上的帕子，冷笑出聲，聲音尖利刻薄，打破了艙內虛假的平靜，“到底是小娘養的，上不得台麵！一個破草繩編的玩意兒，也值得大呼小叫？沒得擾了老太太清靜！眼皮子淺的東西，一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這話罵得極重，直指墨蘭和長楓的出身，更是將林噙霜的臉麵踩在地上摩擦。林噙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儘，捏著那草蚱蜢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眼中瞬間盈滿了屈辱的淚水，嘴唇哆嗦著，卻強忍著沒有反駁，隻是將嚇呆了的墨蘭緊緊摟進懷裡，身體微微發顫，一副受儘欺淩卻不敢言的可憐模樣。盛老太太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卻沒有睜眼。
華蘭臉色一變，急忙低聲勸道：“母親！您消消氣……”
“我消什麼氣？！”王若弗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林噙霜，聲音因為激動而拔得更高，“看看她這副樣子！裝給誰看？！衛氏才死了幾天？屍骨未寒！她倒好，還有心思在這裡顯擺她兒子編的破玩意！教她女兒大呼小叫！我看她心裡指不定怎麼樂呢！巴不得衛氏死了，好顯著她自己！”
“夠了！”盛紘低沉壓抑的怒喝聲在艙門口響起。
他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臉色陰沉如水，顯然將王若弗的話聽了個全。他大步走進來，冰冷的眼神掃過王若弗：“衛氏之事，自有公論！你身為當家大娘子，不思持重，反而在此口出惡言，汙蔑他人，成何體統！墨兒才多大？一個草編的玩意兒，也能惹得你如此大動肝火？我看你是失心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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