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想了想真心實意地讚歎:“公主殿下,您真好看!這鳳冠真威風!”說著,她還從自己腕上褪下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那是她磨了王若弗好久才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捧到公主麵前:“殿下,這個送您!賀您和三哥哥大喜!” 舉止雖顯稚拙,卻是一片赤誠滾燙的真心。
福康公主見慣了宮中的虛與委蛇,反倒被如蘭這直白的喜愛和笨拙的討好逗笑了,心中覺得這盛五姑娘憨直得可愛。她溫和地婉拒了鐲子,卻從腕上褪下一串晶瑩剔透的琥珀手串親自給如蘭戴上,笑道:“五妹妹心意的本宮領了,這手串你戴著玩罷。”如蘭頓時喜得見牙不見眼,覺得公主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立刻就把“齊小公爺”之類忘到了九霄雲外。
與這邊的和樂融融相比,明蘭獨自站在稍遠的陰影裡,顯得格格不入。方才郡主的羞辱言猶在耳,字字誅心,而祖母的沉默、父親的無力,更讓她心寒。此刻,看著公主那般尊貴耀眼,受儘萬千寵愛;看著墨蘭被公主拉著的手,備受青睞;看著如蘭沒心沒肺地得到了公主的賞賜;甚至連她最看不上的林噙霜,都因兒子的出息而得到了公主的禮遇……
憑什麼?
憑什麼她們都能如此光鮮亮麗?憑什麼自己就要承受這等羞辱,像個隱形人一樣被遺忘在角落?憑什麼自己的小娘就要黃土蓋身,無人祭祀,那道賜婚聖旨,如同天塹,將她與長楓、與那煊赫的榮耀徹底隔開。三哥哥成了駙馬,未來前途無量,林檎霜如今成了公主的婆婆,自己還能給娘報仇嗎?祖母的庇護似乎也變得搖搖欲墜,一股股絕望籠罩住了明蘭。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妒恨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她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能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平靜。那低垂的眼簾下,是翻湧的黑暗與冰冷。不,自己絕不會放過林噙霜的,盛墨蘭,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一定要等,總有一天……
盛老太太此刻,已恢複了那副悲憫人間的菩薩模樣。她由房嬤嬤攙扶著,上前向公主見禮,語氣慈藹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勞煩公主殿下親臨,盛家蓬蓽生輝,老身感激不儘。”她看向長楓,眼中泛著淚光(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感歎道:“楓哥兒能有今日,全賴官家與殿下垂愛,老身便是此刻閉眼,也心安了。” 這話說得漂亮,仿佛她一直多麼疼愛長楓似的。
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臉色蒼白、孤零零站在一旁的明蘭時,無聲的歎息一生,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與公主說著場麵話,絲毫沒有要將明蘭引薦給公主、或是為她剛才的遭遇說句話的意思。
她的“慈悲”,從來都是有選擇、講利弊的。先前冷著明蘭,是怕她惹禍牽連壽安堂;此刻不理會明蘭,是因為公主的注意力顯然在林棲閣那邊,她不想節外生枝,更不願在公主麵前凸顯盛家內部的不睦。明蘭的委屈與難堪,在她維持盛家體麵、迎合公主喜好的“大局”麵前,顯得微不足道。那串撚得飛快的佛珠,超度不了近在咫尺的悲苦,隻計算著自身的得失榮辱。
福康公主將這一切細微之處儘收眼底,她天性聰慧,又在宮中長大,早已練就一番察言觀色的本事。她對王大娘子略顯笨拙但真誠的招待報以微笑,對如蘭的赤誠心生喜愛,對墨蘭的才貌由衷欣賞,對林噙霜的知禮給予體麵。
至於那位遠遠站著的、神色晦暗的六姑娘,公主心中自有衡量。她喜歡長楓,自然更親近他所珍視的人。盛家三房因為長楓得到了公主得喜愛尊重,她便也愛屋及烏。其餘人等,於她而言,不過是駙馬家族的背景罷了,維持表麵客氣即可。
她笑著對長楓低語:“你妹妹果然極好,林娘子也將你教導得極好。” 這話語裡的親昵與認可,讓長楓心中熨帖。
他看向母親和妹妹,看到她們因公主的青睞而煥發出的光彩與安全感,心中那份守護的決心更加堅定。這一世,他絕不會讓任何陰霾再籠罩他在意的人。母親的誥命、妹妹的尊榮、妻子的幸福,他都要牢牢握在手中。
盛家的宴席在一種微妙而榮耀的氛圍中繼續著。陽光之下,榮光與陰影並存,善意與算計交織,共同勾勒出一幅繁華汴京中,高門大院內鮮活的眾生相。而長楓,無疑是這幅畫卷中心,最從容的執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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