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帝微抬下頜:“講。”
林孝揚展卷朗聲,字句如驚雷滾過殿宇:“臣彈劾端王衛弘睿,三年前勾結戶部官員,貪墨西北軍糧,中飽私囊,罪證確鑿!”
滿殿嘩然如潮湧。
衛弘睿本立於武官列首,聞言麵色驟變又瞬歸平靜,踏出隊列躬身道:“林禦史慎言!本王督辦西北軍需時夙夜匪懈,所有賬目票據俱全,經得起三司會審。若無實據誣告親王,按律當斬!”
聲如金玉相擊,自有一股凜然威儀。不少官員暗自頷首,覺得端王臨危不亂,果有儲君氣度。
林孝揚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賬冊副本:“殿下既要證據,臣便呈證據。此案涉及‘大數演算’之術,請容臣細稟。”
他陡然提高聲量:“三年來西北軍糧調撥四十八萬石,賬麵損耗八千石,看似合規。然臣調閱每月細賬,發現所有損耗數目,尾數皆為整五整十,竟無一個零頭!”
朝臣竊竊私語如蜂鳴。戶部尚書李維新冷汗涔涔,他掌財賦多年,豈會不懂其中關竅。
衛弘睿冷笑:“荒謬!戶部做賬為求齊整,四舍五入本是慣例!林禦史據此臆斷貪墨,豈非兒戲?”
“若真是四舍五入,為何隻見舍不見入?”林孝揚步步緊逼,“凡尾數一至四者皆被抹零,五至九者卻從不進一!三年累計,僅抹零一項便貪墨軍糧八千六百石!”
他每說一句便踏前一步,官袍生風:“敢問殿下,真實糧運曆經千裡,風雨鼠雀,損耗必有零頭。為何賬目齊整如人工雕琢?隻因做賬人偷懶?還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知實耗幾何,隻能編造所謂‘合理’數目!”
衛弘睿麵色漸白:“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林孝揚突然從懷中抽出一卷名冊,“那請殿下解釋,為何每次抹零後三日內,京城‘隆泰’‘裕祥’‘寶通’三家錢莊,必有大額存銀?而這些存銀的經手人,儘是戶部右侍郎周崇的姻親!”
他展卷朗聲,字字鏗鏘:
“去年三月,抹零二百三十石,折銀四百兩。三月十五,隆泰錢莊存入四百五十兩,戶名‘周安康’,周崇堂侄!”
“七月,抹零三百一十石,折銀五百兩。七月廿二,裕祥錢莊存入五百二十兩,戶名‘李順’,周崇妻弟的連襟!”
“十月,抹零四百八十石,折銀八百兩。十月十九,寶通錢莊存入八百五十兩,戶名‘王貴’,周崇表兄!”
時間、金額、人物,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滿殿死寂,唯聞百官壓抑的呼吸聲。
衛弘睿額角青筋暴起:“錢莊存款與本王何乾!與軍糧何乾!林禦史僅憑時間偶合便妄斷關聯,豈非可笑?”
“可笑?”林孝揚忽地冷笑,“那請殿下解釋,周崇三萬兩的五進宅院從何而來?王昌聘禮中價值千金的東海明珠從何而來?李振老家五百畝良田、巍峨祠堂、漢白玉牌坊又從何而來?”
他猛然轉向禦座,重重叩首:“陛下!周崇年俸四百兩,王昌三百兩,李振二百五十兩。三人便是不食不飲百年,也攢不下這萬貫家財!若非貪墨,豈非天降橫財?”
成德帝麵色鐵青,目光如冰,掃視殿下群臣,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他接過韓公公顫巍巍遞上的奏本,一頁一頁快速翻閱,越看越是心驚。那上麵不僅詳細記錄著賬目異常、錢莊流水、房產地契,甚至還有經手人的畫押與私印,時間脈絡清晰,數額分文不差,證據鏈環環相扣,幾乎無懈可擊。
“衛弘睿。”皇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直呼其名。
衛弘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父皇明鑒!兒臣冤枉!這定是有人精心構陷,欲置兒臣於死地啊!”
“陷害?”成德帝猛地將奏本摔在他麵前,紙頁嘩啦散開,“這上麵白紙黑字,時間、數目、經手人、錢莊記錄、房產地契,樣樣俱全!你告訴朕,誰有這般能耐,布下如此大局、費如此心血來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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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兒臣……”衛弘睿冷汗涔涔而下,浸濕裡衣。他忽然抬手指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魏仲卿,厲聲道:“定是魏太師!他一心想推六弟上位,這才不惜構陷兒臣,請父皇明察!”
魏仲卿巋然不動,緩緩出列躬身,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老臣一心隻為陛下,為社稷。若端王殿下認為老臣構陷,請陛下徹查。老臣願配合刑獄司,一查到底,以證清白。”
以退為進,言辭恭敬,卻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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