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人不學，不知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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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寧國府罪眷發配的日子。天剛蒙蒙亮，城西門外的土路上就站了幾個人，秋風吹得路邊的枯草簌簌作響，塵土打著旋兒往人身上撲。
賈母坐在馬車裡，車簾被她掀開一角，渾濁的目光直直望著遠處那灰蒙蒙的城門，神色深沉。鴛鴦在一旁捧著暖爐，見老太太沒伸手，又悄悄把暖爐往回挪了挪，安安靜靜待著。
賈政騎著馬，立在馬車旁，眉頭緊鎖，神色凝重。賈璉跟在他身後，不時踮著腳朝城門口張望，臉上滿是焦躁，嘴裡還低聲嘀咕著：“怎麼還沒來，這都快誤了時辰了。”
不多時，賈璉眼睛一亮，低聲道：“來了！”
隻見一隊官兵押著十幾個人從城門裡慢慢走出來，那些人都穿著破爛的囚衣，蓬頭垢麵，頭發黏在臉上，腳上拖著沉重的鐐子，走一步，鐐子就嘩啦響一聲。
賈母的目光在人群裡急切地搜尋，很快就落在了中間那人身上——是賈珍。不過十來日的工夫，那個往日裡威風八麵的寧國府當家人，已經徹底脫了相，臉上的肉凹了下去，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走路的步子虛浮得很，全靠旁邊兩個囚友架著，才沒倒下去。
隊伍在馬車前停下，押送的官兵頭目認得賈政，連忙上前抱了抱拳，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隨意：“賈大人。”
賈政點點頭，翻身下馬，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悄悄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差爺辛苦，勞煩通融通融，容我們跟他說幾句話。”
頭目掂了掂銀子，分量不輕，連忙揣進懷裡道：“快著些，別耽擱了行程，上頭有規矩。”
賈珍抬起頭，昏沉的目光掃過眾人，當看見馬車裡的賈母時，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土路上，膝蓋磕在石頭上，也渾然不覺。
“老祖宗——”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賈母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半晌，才緩緩開口：“起來吧，跪什麼？事已至此，跪著也沒用。”
賈珍卻不肯起，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裡反複念叨著：“老祖宗，孫兒錯了，孫兒不孝，給賈家丟儘了臉麵，給您丟臉了……”
賈政走過去，伸手想扶他：“珍哥兒，起來說話，有話好好說，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賈珍卻猛地掙開他的手，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汙糟糟的，淚痕衝出一道道白印子，看著格外淒慘：“體統？如今還有什麼體統可言？寧國府沒了，孫兒成了罪臣，活著還有什麼臉麵……”
賈母沒接他的話，隻靜靜地看著他，風吹過來，掀得馬車簾子撲啦啦響，也吹亂了她的白發。
賈珍跪在那裡，目光急切地往人群裡掃，從賈政臉上掃過，掃過賈璉，又掃過幾個跟來的婆子小廝，一遍又一遍，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沒有他想找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
寶玉站在賈政身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些發酸，忽然輕聲道：“珍大哥，容哥兒沒來，經不起折騰。惜春妹妹陪著他呢。”
賈珍愣了一下，緩緩低下頭，手指摳著地上的泥土，低聲應道：“好，好……沒來就好，沒來就好……”。
賈母這時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趁著這會兒有功夫，都說了吧。”
賈珍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什麼交代的了，都是我自己作的孽，怨不得別人。隻求老祖宗保重身體，隻求賈家往後能平平安安。”
賈母點點頭，從鴛鴦手裡接過一個藍布包袱，遞了出去。賈璉連忙上前接住，放在賈珍麵前的地上。“裡頭是幾件厚實的衣裳，還有一包銀子，路上省著點用。”賈母的聲音頓了頓，又道，“到了地方，好好活著，別再作死，就算是給賈家留最後一點體麵。”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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