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額上滲出汗來，連連應是，坐立難安。
待賈珍退下，賈母才長歎一聲，對賈政道：“你明日備些禮，送去郡王府。不必貴重，揀些文房雅玩便是，就說故人之子封王歸京，咱們府裡該賀一賀。”
“是。”賈政應下，又遲疑道，“那秦家那邊，咱們要不要也……”
“秦家是秦家，咱們是咱們。”賈母閉著眼轉著念珠，“武威郡王這門親，結得太高，是福是禍，還難說得很。咱們啊，且看著便是。”
秦宅今日門戶大開，秦業身著簇新五品官服，早早候在門前。見郡王府車馬到了，忙帶著家眷仆役跪迎：“下官秦業，恭迎王爺！”
劉淵下車，快步扶起他：“秦世伯不必多禮。先父在世時，常說與世伯相交莫逆，今日我登門，是晚輩見長輩，哪有長輩迎晚輩的道理？”
這番話既給足體麵，又拉近距離。秦業心下稍安，抬眼打量這位少年郡王——麵容英挺，舉止從容，眼底有沙場磨出的銳氣，言談卻帶著讀書人的溫雅，暗自讚歎：果然文武雙全。
“王爺請。”秦業側身相讓。
一行人進了正堂。秦宅不算豪奢，卻收拾得潔淨雅致，堂上懸著“敦本堂”匾額，兩側對聯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分賓主落座，劉淵令趙鎮呈上禮單。秦業接過，前頭都是尋常物件，唯獨最後一項“《武經總要》《守城錄》《築城法式》合輯一匣”，讓他心頭一動。
“王爺……這兵書？”
“聽聞世伯掌工部營繕，專管城池關隘、糧道水利。”劉淵笑了笑，“這幾本書，於築城守備、軍需轉運有些用處，或許能供世伯參詳。”
秦業手微顫，深深看了他一眼。自己不過五品文官，郡王卻贈兵書，是將他視作可論兵事的同僚，而非泛泛姻親？
“王爺厚賜，下官愧不敢當。”
“世伯客氣了。”劉淵端起茶盞，撥了撥浮葉，“先父昔年常說，秦世伯雖在工部，卻熟稔山川地理、攻守之勢，若在兵部，定是棟梁。”
這話半真半假，卻讓秦業眼眶發熱——劉崇山當年確曾誇過他，隻是那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二人敘了些舊事，劉淵談吐得體，不熱絡也不疏離，提及父親時，那份晚輩的敬意與追思恰到好處。
正說著，後堂傳來細碎環佩聲。秦業忙道：“是小女來了，王爺稍坐。”
片刻後，屏風後轉出一位婦人，領著個少女。婦人四十許年紀，是秦業續弦周氏；那少女便是秦可卿。
秦可卿今日穿的是縣主品級服飾：藕荷色織金纏枝蓮緞襖，外罩月白繡折枝梅比甲，下著湖色馬麵裙。頭上梳著挑心髻，簪一對赤金點翠步搖，耳垂珍珠墜子，莊重華貴裡，掩不住天生麗質。眉不描而翠，唇不點而朱，一雙秋水明眸望過來，無半分羞怯，隻剩得體的從容。
“臣女秦可卿，拜見王爺。”她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劉淵起身虛扶：“縣主不必多禮。”
四目相對，秦可卿看清了這位郡王——比昨日遠觀時更顯英挺，尤其那雙眼睛，深如寒潭，卻無沙場武將常見的戾氣。他看她時，目光坦然帶些審視，卻無半分狎昵，不令人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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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縣主前日受封，”劉淵先開了口，“尚未當麵道賀。”
“王爺言重了。”秦可卿垂眸，“天恩浩蕩，臣女愧不敢當。”
氣氛稍顯凝滯，秦業忙打圓場：“王爺遠道而來，不如到後園走走？寒舍雖小，倒有幾株老梅，這幾日正開得盛。”
秦家後園不大，卻布置精巧，假山池塘、曲廊小亭，處處透著文氣。東南角幾株老梅虯枝橫斜，紅梅似霞，白梅勝雪，幽香暗浮。秦業夫婦借口備茶，留二人在園中，丫鬟仆婦都遠遠跟著，既不失禮，又留了說話的餘地。
劉淵負手立在梅樹下，望著枝頭寒蕊，忽然道：“縣主可知，西北也有梅。”
秦可卿微怔：“西北苦寒，竟也有梅花？”
“有。”劉淵折下一枝紅梅，遞過去，“嘉峪關外三十裡，有片山穀，不知何時生了幾株野梅。每年正月，頂霜冒雪開得熱鬨，關內老兵都叫它‘戍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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