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賬冊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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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一，雨水後第三日。
賈璉這兩日眼皮跳得厲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兩隻眼輪著跳，跳得他心慌。王熙鳳說是春燥，肝火上炎，讓他少喝兩盅。他心裡明白，跟酒沒關係，是那堆賬冊鬨的。
王爺交給他的差事，他不敢不儘心。這幾日熬了三個通宵，總算把京營近五年的糧餉賬目理出個頭緒來。
這頭緒，還不如沒理出來。
“二爺。”興兒掀簾子進來，手裡抱著個藍布包袱，腳步放得輕，“郡王府那邊送來了，說是曆年兵部存檔的底冊，讓您對照著看。”
賈璉接過包袱，沉甸甸壓著手心。他解開布結，裡頭是四厚本賬冊，靛藍封皮，邊角都磨得發毛，沾著些陳年的灰。他翻開第一頁——
是自己的字跡。
他一愣，指尖蹭過紙頁，墨色都已沉透，不像是新近寫的。再翻幾頁，還是自己的字，一筆一劃，連勾抹的習慣都分毫不差，哪處頓筆重些，哪處收筆輕些，都對得上。他手頓了頓，皺著眉冥思，怎麼也想不起，什麼時候抄過這些東西。
許是前幾日熬得太狠，腦子昏沉，抄完便忘了。
他沒再多想，把新舊賬冊並排攤在桌上，一頁頁對著看。起初隻是核對糧餉數字，這一筆對得上，那一筆也對得上，緊繃了幾日的脊背，稍稍鬆了三分，連眼皮都跳得緩了些。
翻到第三本，不對了。
某年某月，三千營報領糧餉八萬七千石，兵部存檔實發五萬二千石。差額三萬五千石。
某年某月，五軍營報領軍械一千二百件，兵部存檔實發六百件。差額六百件。
某年某月，神機營報領火藥三萬斤，兵部存檔實發一萬二千斤。差額一萬八千斤。
一頁，兩頁，三頁……賈璉的呼吸越來越輕，連大氣都不敢喘，指尖漸漸發潮。他往後翻，手開始抖，紙頁被指尖蹭得發皺。有些賬目對不上，差額不大，幾千兩銀子，幾十件軍械，看著不起眼，攢得多了，也嚇人。有些賬目，卻是整頁整頁的對不上——報領記錄上寫得滿滿當當，字字清晰，兵部存檔那欄，卻乾乾淨淨，一片空白。
空白。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能明明白白對出來的差額，累計已逾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這數兒砸在心裡，比千斤石頭還沉。
他的手停在某一頁，指尖攥得發白，指節都泛了青。這一頁上，“武成侯府”“鎮國公府”“理國公府”……一連串熟悉的名號，密密麻麻列著，每一個名號底下，都跟著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虧空。他不敢再往下看，眼簾重重垂下，心口堵得發慌。
窗外傳來興兒和婆子說笑的聲音，隔著一層簾子，悶悶的，落在耳朵裡，卻格外刺耳。賈璉猛地合上賬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響亮。
他張了張嘴，想喊人，喉嚨卻像被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掙紮著站起身，膝蓋狠狠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渾不在意，隻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順著指尖往腳底淌。
“二爺？”興兒在外頭聽見動靜，探頭進來，臉上還帶著些笑意，見賈璉背對著他，身形僵硬，又把笑收了，“您沒事兒吧？”
賈璉背對著他，聲音發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沒、沒事。你出去，把門帶上，別讓人進來擾我。”
“哎。”興兒不敢多問，輕手輕腳退出去，簾子落下，遮住了外頭的光。
賈璉扶著桌沿，慢慢坐下，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他看著那堆賬冊，像看著一堆燒紅的炭，碰不得，扔不得，燙得他心口發疼。
丟不得。這是王爺交代的差事，若是丟了，他賈璉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賠。
也交不得。這東西交上去，半個京城的勳貴都得翻船，到時候，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便是他這個理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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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幾日，那些登門送禮的管事，那些陪著笑臉的老親舊誼，那些“璉二爺往後多照應”“王爺跟前還勞煩二爺美言”的客氣話。那時他還暗自得意，覺得自己得了王爺器重，臉上有光，連帶著榮國府也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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