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邊，細細診脈，又掀開他的衣服，看了看身上的傷，眉頭皺得緊緊的，半天沒說話。
襲人站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腫成了核桃，手裡的帕子都濕透了，卻還是強撐著，替寶玉擦臉上的血汙。麝月端著水、遞著帕子，手都在發抖，生怕驚動了寶玉，又怕太醫說出不好的話來。
半晌，太醫才收回手，對著圍上來的賈母、王夫人，緩緩道：“老太太，太太，放心。二爺暫無性命之憂，隻是受了些皮肉之苦，筋骨略有挫傷，再加上受了驚嚇，需得好生靜養些日子，按時服藥、敷傷，不可動氣，不可勞累。”
王夫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卻還是哭個不停：“多謝太醫，多謝太醫。求太醫一定好好醫治我們家寶玉，隻要他能好起來，我們定有重謝。”
太醫連忙起身，客氣了幾句，便提筆開了藥方，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才被人送了出去。
賈母坐在床邊，看了寶玉一會兒，眼底滿是心疼，卻終究沒說什麼，由鴛鴦攙著，慢慢往外走。
走到怡紅院的門口，她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璉兒。”她的聲音很輕。
賈璉連忙上前，垂著頭：“老太太。”
“查。”賈母隻說了一個字，語氣堅定，“不管是誰乾的，不管背後牽扯到什麼人，都給我查清楚。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人找出來，給寶玉一個交代。”
“是。”璉連忙應聲。
可他心裡清楚，這事，怕是不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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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巷子裡，那些人說的話，他沒全聽見，可零星幾句，卻清清楚楚地飄進了耳朵裡——“幫著王爺查賬”“踩著老親往上爬”。
他想起前些日子，府裡的熱鬨。王爺看重賈政，又抬舉他，給他謀了五城兵馬司副指揮的差事，那些平日裡不怎麼來往的勳貴、官員，紛紛登門拜訪，送禮的、道賀的，絡繹不絕。個個臉上都堆著笑，說著奉承的話，可那笑的背後，藏著什麼，他當時沒多想，如今想來，怕是滿肚子的嫉妒和不滿。
如今，那一張張笑臉，都變成了砸在寶玉身上的拳頭，變成了藏在暗處的刀刃。
他走出怡紅院，在廊下站了站。
傍晚的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寒意，順著衣領鑽進衣服裡，吹得他後背發寒，渾身都涼透了。
他想起今日在兵馬司的事——
頭天點卯，他剛走進衙門，同僚們就都看了過來，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招呼，語氣裡滿是嘲諷。領班的王千戶，當著眾人的麵，故意歎了口氣，說：“賈副指揮，真是好福氣啊，靠著郡王的麵子，一步登天，年紀輕輕就當了副指揮，真是失敬失敬。”
分派差事的時候，那些輕鬆、體麵的活兒，全被別人搶了去，最苦、最累、最容易得罪人的巡夜差事，硬生生派給了他。巡夜要從戌時到卯時，整整一夜，不能合眼，不能偷懶。
他熬了一夜，眼皮子都快抬不起來了，今兒白天剛回到家，躺下沒一會兒，就被人叫了起來，說帽兒胡同那邊有鬥毆，讓他趕緊過去查辦。
他急匆匆地趕過去，就看見那群人圍著麻袋，打得正凶。他喝止了他們，救下寶玉，回頭想追那些人，可同僚們卻慢悠悠地趕來，慢悠悠地問：“賈副指揮，追上了沒有？”
他搖頭，說沒追上。
那王千戶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戲謔：“沒事兒沒事兒，賈副指揮剛上任，沒經驗，頭一回辦案，追不上也正常。多練練就好了，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笑裡的嘲諷和看戲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他甚至懷疑，那些人之所以能跑掉，說不定，就是有人故意拖延了時間。
賈璉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過了半晌，他又緩緩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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