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爐火跳動。
克蘭握住那雙環在自己脖頸上的溫軟小手，順勢將莉雅拉到身前，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莉雅，你來看看這個。”
他指了指地圖上城外東側圈出的緩坡。
莉雅順著他的指尖看去，眨了眨眼：“這是……？”
“一個能讓逝者體麵離開，並讓後人銘記的地方。”
克蘭迎上她的目光，聲音放緩：“星火節的火光很暖，可老馬丁走了。
今天去他家裡見完最後一麵，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活著的人在冷杉領安居樂業，那為這片土地拚過命、流過汗，最後老死病死的人，該去哪兒？”
莉雅將臉頰輕輕靠在了克蘭的肩窩上。
“之前我們對於逝者，都是一把火燒成灰就地掩埋。可北境的風雪一吹，他們的墓地沒多久就找不到了。”
“所以，這習慣該改改了。”
克蘭輕撫著她隆起的小腹，認真說道：“莉雅，我計劃在這片緩坡建一座公墓，名字就叫‘安息之園’，你覺得怎麼樣？”
“公墓的話……要花不少錢吧？由領主府出資嗎？”
“對，全額都由領主府承擔，免費為所有冷杉領的合法公民提供安葬之所。”
“可是克蘭，一年前的屍潮才過去不久，大家對聚在一起的死者本能地心存抗拒。
如果隻是一片普通的墓地，他們會覺得陰森而害怕的。”
“那我們就讓它變成懷念之地。”
克蘭微微一笑，拿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塊墓碑的輪廓。
“每一位葬入安息之園的公民，都會立起一塊屬於自己的石碑。上麵不光記錄姓名與生卒，更會刻下他們的生平。”
莉雅輕聲接道：“也就是說……不管是誰，都能把名字刻在石碑上？”
“對。”
確認莉雅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克蘭握緊了她的小手。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他們為冷杉領付出的一切，都不該爛在泥坑裡被後人遺忘。”
……
次日，領主府的正式公告傳遍了整座冷杉領。
起初，人群一片嘩然與不解。
正如莉雅所預料的那樣：不少人下意識地抗拒將屍體聚集在一塊的地方——哪怕隻是骨灰。
“把死人全埋在一個坡上？晚上誰敢從那兒過啊？”
“就是啊！陰森森的，聽著就讓人害怕……”
可隨著領主府的文書官將細則逐條念出，“領主府全資免費”、“每人擁有一尊獨屬石碑”、“將鐫刻生平並銘刻其上”這些條款傳開後，議論聲漸漸變了味道。
在所有人的觀念裡，墓碑是那些王公貴族之類的大人物才配享有的東西。
絕大多數的平民死後，隻是挖個坑埋了，墳墓上甚至連塊石頭都沒有。
石碑與銘文，那向來都是身份的象征。
而現在……領主大人下令，無論是誰，隻要是隸屬於冷杉領的公民就能免費享有這一切？
誰不希望，能在世間留下一點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老馬丁的葬禮，被安排在星火節後的第一場晨光中舉行。
作為冷杉領有史以來的第一場正式葬禮，有不少人都到場為他送行。
城東緩坡上，老馬丁的親屬與朋友圍在四周，眼看著第一塊方正黝黑的石碑立起。
碑麵雕刻整齊端正：
“馬丁·卡彭特。”
“冷杉領第一代木匠。”
“生於帝國曆788年，卒於帝國曆845年。”
“他用雙手，為我們的家園帶來了溫暖與堅固。”
老馬丁的兒子伸出滿是厚繭的手掌，顫抖著撫摸那排冰涼的字跡。
還在念書的孫子扯了扯父親的衣角，仰著腦袋小聲問：“父親，爺爺的名字刻在這上麵，我們就能永遠記得他了嗎？”
他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是，永遠刻在石頭上了，我們會永遠記住他的！”
圍攏的工匠、士兵、農戶們看著那座石碑，全場一片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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