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六幺顏
新一年春，南溪樓又貢了一批新伎進宮，山礬打量著這些尚且稚嫩的臉，從他們麵前走過去漫不經心的跟祾說差遠了。他掰著指頭數，今年已經是進宮的第十個年頭了，當時與他同批進來的人也隻剩了他一個。
“今晚不用回去嗎？宇煊舍得？”
“主人出去了，鐵鏈太冰，上麵有我的血。”祾抱著阮琴仰麵躺在床上，撥著弦似有愁緒地哼著鄉調：“山礬，你想家嗎？”
山礬枕著手臂望向被風吹動的床帳淡然一笑：“早沒有家了，去想哪？”
“山礬…”祾把頭轉向他，見他並不看自己，便又轉了回去歎：“有沒有什麼沉溺的法子，我不想醒著。”他用手扯開衣領深吸了一口氣：“或許主人讓我喝藥是對的，哪怕…哪怕一直做這些我曾抵觸的事，隻要不讓我醒來。”山礬睜了下眼，把祾扯到一半的衣服合回去道：“你一定要清醒。”
“前兩天，我應召的時候沒有喝藥，他們弄得我身體都要裂開了，那麼疼，卻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不到活著的滋味。”祾用手穩住弦，小屋裡就隻剩了蠟燭燃儘燈芯的無奈。
“我也不想醒著，但我不能睡著。”山礬說。
祾依稀記得山礬倚在台子上看著王侯為了相爭他們而吵嚷，眼神輕蔑又憐憫。他摟著自己笑：祾，看看咱們身上的惡狗。
山礬說過這些人最怕的就是他們清醒，他會裝，但祾不行，才讓人一次次給灌了藥去。山礬撐起身，在床頭的櫃子裡翻出一套嶄新的月白紗衣，他拉過祾來道：“閒著的時候容易多想，我給你跳舞吧。”
兩人悄悄穿過樹影朦朧，掩好院後的小門隱進了雲韶部舞室。山礬解下杆子上晾著的紅綢係到自己身上說：“我多練一會沒關係，宇煊特許的，給我伴樂嗎？”
祾拂了下衣袍坐在院前的木台上，扭著弦軸試音，“想聽什麼？”
院中的楓樹下點起兩盞宮燈，山礬在手腳上叩好銀環，宮鈴搖曳，一步一響。他自信地一眨眼，對祾笑道：“隨便彈。”山礬是北邊美人，生得本就高挑冷豔，還愛在嘴唇上塗薄胭脂，一雙狐狸眼帶著目光流動分外迷人。
祾起音彈了《六幺》，山礬便踏著樂點扭動腰肢，襯著白牆就像是壁畫上的仙子趁著夜色茫茫從牆中一躍而出，在月光下婆娑起舞。隨著節奏從慢到快，俏皮自在的動作也變得飽含力量。
垂順的紅綢被舞得好似飄在人間的焰火，和旁邊的紅楓葉一起婉轉靈動地抵抗蕭瑟的秋風。翩躚之間，轉身是花枝飄搖，仰頭是月色溫柔。
祾在曲中與山礬無數次對視，《六幺》的譜子縱他早就爛熟於心，可唯獨今天這遍他才覺算得上真正完美。
清而不寒，香而不豔，山礬在這世事喧囂之外，有一方屬於自己的靜逸超塵。眾人皆說山礬難相處，可祾覺得不是，他從心底裡親他這個哥，把他當成自己在宇國唯一的親人。
祾一直記得這一夜短暫的美好，哪怕被那藥催到心力交瘁，也不曾忘記。
一曲舞畢，山礬香汗淋漓地坐回祾身邊，他身上本就帶些清雅的花香，被熱一催更香的盛烈。
祾把最後的幾個尾音撥完，說道：“這是大曲，該用琵琶彈，我彈的不好。”
山礬問：“那我呢？”
祾答：“傾國傾城。”
山礬滿意地笑笑，想拉著祾起來卻又被他按住，“還沒看夠嗎？一身的汗，回去給我擦身子…祾…你…”
他看見祾跪在地上掏出柔布，仔仔細細給自己擦著腳上的塵灰。祾受傷多，手裡的舒痕膏是宇煊找人特調的，千金一盒，幾乎不留疤。他把山礬的一雙纖足抱在懷裡，輕輕揉著那些因練舞劃出的紅痕。
“祾，膏子貴重，我不用。”山礬蜷緊腳趾，往後縮了下身子。
他一縮，祾便往前跪了兩步，邊揉邊說，“哥，我身上的疤重，塗了也消不掉多少，反正他們次次都要打新的，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可憐我少打些。”
山礬收著紅綢的手顫了顫，除了鬱離和他娘，從沒有人關心他過的好不好，受了傷會不會疼。他們隻關心他輕盈婉轉，是最好的掌中燕；關心他長的漂亮，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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