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早在聽到都察院的官員們群起而攻之時便已經明白兒子是在劫難逃,因此小病了一場,人還沒有好全,正在家中修養身體,內閣的一切事務都暫時由次輔楊溥負責。
唯一值得他慶幸的或許是因為他顧命大臣的身份,這些事情並沒有直接牽涉到楊士奇,朱祁鎮還讓宮中的太監代替自己探望楊士奇,十分寬容地表示這件事與楊士奇這個多年來兢兢業業的老臣無關,順便還把楊稷的罪行總述交給了楊士奇,讓他這個如今的內閣首輔“自行處理”。
不說楊士奇大病了一場,就是鐵打的人,看到這樣的事情也頂不住了。
楊士奇心中哪裡不明白,在皇帝的眼中,他這個內閣首輔早就該回家養老,硬留在內閣中,又不願意完全按照皇帝的意思辦事,本就難有個好下場,更不用說楊稷觸犯國法的事情證據確鑿。
所以如今他這個首輔必須親自做出判決,按律處死自己的兒子。
若是當初在太平茶坊的時候聽從長公主的意思“及時收手”,或許未必會有這樣的結局……
隻是當時楊士奇確實有要和王振爭一口氣的心思,將告誡拋諸腦後,隻是王振的背後是皇帝,即便是內閣首輔,又如何能和皇帝對抗?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朝廷仿佛是看在楊士奇這個首輔的麵子上,一直沒有執行楊稷的死刑,即便最終的審理結果已經得出,但秋日裡依然沒有楊稷被處刑的消息。
十月,首輔楊士奇主動上書,請求告老還鄉,在老家養病,皇帝先是按照常理拒絕了一次,在楊士奇第二次上書後才正式同意楊士奇告老。隨後皇帝特意下旨準許楊士奇在京中宅邸修養身體,無需返鄉,還特意派遣了太醫院的太醫為楊士奇坐診看病,儼然是對這位曾經接受自己的父親囑托打理朝政、教導皇帝的老臣的敬愛。
而楊士奇則是強自撐著身體,努力活著。這對君臣似乎是在暗中較勁,都在憋著一口氣,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正統八年二月初十,楊士奇終於支撐不住,病逝於京城的家中,皇帝下旨贈少師,諡文貞,以示自己對這位曾經的先生的尊重。
當初受宣德遺旨的五位顧命大臣,如今隻剩下了三人,隻是看著楊士奇的下場,即便知道楊家並非無辜,三人也不得不膽寒。
胡濙這位一向不怎麼插手要事的自不必說,張輔也低調行事,至於如今成為首輔的楊溥,則是儘量縮減自己的存在感。
如今的皇帝已經沒有任何顧忌,又有楊士奇這個前車之鑒,人人自危,朝野上下各個噤若寒蟬。
而原本雷厲風行的朝廷,此時卻忽然沒有了動靜,皇帝仿佛已經徹底忘記了收押在詔獄的楊稷,隻是專心挑選著接下來應該進入內閣的朝臣。
這件事仿佛也注定要就這樣寂靜無聲地結束,但沉默之中很快有了另一個聲音。
二月十六日,被放出詔獄有些時日的李初在街上四處散發著紙片,撿到的百姓隻能看懂幾個字,諸如“殺”、“人”、“天”之類的,能看懂字的人看過之後都是臉色一變。
兵馬司的人剛剛趕到,想要出手阻攔,李初已經撞牆自殺,隻留下散落一地的紙片。
這數以百計乃至千計的紙片都出自同一人的手,字跡歪歪扭扭又如出一轍,可見都是李初自己親手所寫。
儘管兵馬司和錦衣衛的人都及時將這些紙片收回,但看過其中內容的人不在少數,一旦開始流傳,便難以遏製。
一時間京中到處都在流傳紙片上的話,眾人紛紛等待著皇帝和朝廷的反應。
“這個李初,簡直是不識好歹!”
王振一巴掌將那紙條拍在桌上,胸口迅速起伏,已經是滿麵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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