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替全族討公道，說皇上判錯了案。你看官差是會替你撐腰，還是會先賞你一頓鞭子，再把你扔去更偏僻的地方？”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四嬸頭上。她猛地打了個哆嗦，哭聲戛然而止。
是啊，皇上的判決，豈是她一個流放罪婦能置喙的？
真要鬨到官差那裡，別說討不到公道，怕是連這條命都保不住了。
“你……你……”四嬸手指著沈清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清淺聽見身側傳來一聲壓抑的歎息。
她轉頭望去，隻見父親沈修竹靠牆坐著，背脊佝僂得像被重物壓垮的梁柱，往日裡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布滿紅血絲，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連帶著肩頭都在微微顫抖。
四嬸方才撒潑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字字紮在他心上。
是啊，若不是自己被冠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沈家怎會落得這般抄家流放、骨肉離散的境地？
他對不起列祖列宗，更對不起跟著遭罪的家人。
沮喪與愧疚像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幾乎抬不起頭。
“修竹。”
一聲沙啞卻有力的呼喚打破了沉寂。陳氏靠在牆上，由王氏扶著微微坐直了些，她剛喝了熱粥，氣息雖仍虛弱，字字卻重如千鈞。
沈修竹猛地抬頭，看向母親，眼眶瞬間紅了，喉頭哽咽：“娘……”
陳氏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屋中眾人，最後落在沈修竹身上，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有疼惜與堅定：“你不必自責。咱們沈家，自太祖爺起，數代忠君報國，代代都有子弟戍守邊疆，從未有過半點二心。”
她頓了頓，氣息稍緩，聲音卻愈發清晰：“修竹，你自十七歲從軍，駐守北疆數十年，風霜雨雪裡滾過，刀光劍影裡闖過，多少次浴血奮戰護得邊疆安寧，朝廷的賞賜、百姓的口碑，哪一樣不是你用命換來的？你是什麼樣的人，娘最清楚，沈家的人也該清楚——你絕不會犯下通敵叛國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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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屋中眾人都愣住了，連趴在地上還沒起身的四嬸都忘了撒潑，怔怔地看著陳氏。
陳氏的目光又掃過四嬸，雖未多言，那眼神卻讓四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隨後，老人才繼續說道：“如今咱們落得這般境地，娘不信是修竹之過，這裡麵必有內情，必有冤屈。”
說到“冤屈”二字，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卻很快被她強壓了下去。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沈修竹的手背，語氣陡然變得莊重：“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既然下了判決，咱們沈家便領受著。無論其中有何隱情，都不是咱們身為臣子、身為罪婦罪臣該置喙的。”
她加重了語氣，目光逐一掠過屋中每一個人，從沈修竹、王氏，到幾個叔伯嬸娘，再到幾個年幼的孩子：“娘今日把話撂在這裡，從今後，沈家所有人，都不得再議論此事，不得再抱怨歸咎，更不得再因此起內訌、傷了骨肉情分！”
“娘……”沈修竹喉頭哽咽，看著母親蒼老卻堅毅的臉龐，心中的沮喪與愧疚漸漸被一股暖流取代。他知道，母親是在為他撐腰，更是在為整個沈家凝聚心氣。
他重重地叩首在地，聲音嘶啞卻堅定：“兒子謹遵娘的教誨！”
四叔也連忙拉著還在發怔的四嬸跪下，低聲道：“兒子也謹遵娘的話。”
四嬸張了張嘴，看著陳氏威嚴的目光，終究沒敢再說一個字，隻是不甘地瞪了沈清淺一眼，便低下頭去。
大伯娘也連忙起身，對著陳氏福了一福：“老夫人放心，我們大房絕不會再提此事，定會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陳氏微微點頭，目光柔和了些許：“你們都明白就好。眼下咱們身陷困境，最該做的是同舟共濟，保住性命，而不是自相殘殺、怨天尤人。修竹，你是沈家的頂梁柱，更要打起精神來，帶著大家好好活下去，總有雲開霧散的一天。”
沈修竹再次叩首，直起身時，眼眶雖紅，眼神卻已恢複了些許清明與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看向屋中眾人：“娘說得對，是我糊塗了。從今日起，我定會振作起來，護著大家好好走下去。”
屋中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許，那份因四嬸撒潑而緊繃的張力漸漸消散。
沈清淺看著重新挺直背脊的父親，又看了看靠在牆上、氣息微弱卻依舊撐著整個家的祖母，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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