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步之後,她的人就到了床榻前。
陳錚雖然沒有睜眼,但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飄過來的淡淡香氣。
隨著床榻邊緣微微一沉陷,陳錚知道,溫玉坐過來了。
陳錚還記恨溫玉在圍獵宴上拒絕他的事情,單方麵與溫玉鬨了脾氣,不想睜眼看她,更不想與她說話,隻閉著眼在榻上假裝昏睡。
但他裝睡也擋不了溫玉,他睡著了反而更方便溫玉。
溫玉進門後,先是細細查看了病奴的麵,順勢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陳錚回來之前,身上的傷口都已經被親兵用專門的藥粉修飾過,新傷都覆蓋了,又用些許脂粉改變了些膚色與肌肉輪廓,未曾專門學過修容術的人看了什麼都看不出。
溫玉一眼掃過,果真什麼都看不出來,隻覺與之前一模一樣,唯獨一張臉,上麵的傷疤還是不肯好。
真是惹人討厭的傷疤。
溫玉盯著那疤痕瞧了半天,隨後從袖兜裡掏出來一瓶膏藥來。
這藥是她特意從禦醫手裡麵求來的——她在太子院兒裡這幾日也不算白住,瞧見了不少好東西,她求了瓶藥來,正好給病奴治一治臉。
看著病奴在她的手裡一點點變得更好,溫玉的心口像是被某種暖烘烘的東西填滿,像是她在飼養一隻無人知道的小動物一樣,她可以將這個小動物捧在掌心裡疼一輩子,讓他無憂無慮,快樂安穩的過一輩子,而這個小動物會感激她,體貼她,一輩子隻信任她。
溫玉很享受這種感覺,她細細的塗著病奴的臉,感受著上麵的傷疤,腦子裡突然想到了太子。
鬼使神差般的,她竟然將太子跟病奴對比了一下。
一個十分自大狂妄的男人,把她當成奴婢使喚,理所當然的淩駕在她腦袋上麵,稍微有點不順心就會翻臉、陰晴不定並且真的能隨時弄死她全家的人,和一個隻會聽她話,乖乖吃飯乖乖睡覺的病奴,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結果顯而易見。
太子與病奴之間,顯然是病奴更勝一籌。
溫玉的動作越發輕柔。
——
陳錚躺在床榻間,感受著溫玉落在他麵頰上的溫度。
溫玉動作輕柔的為他塗抹著膏藥,膏藥最開始是涼的,被脂膚沾上一些,然後融在肌膚上,柔軟的指腹在麵頰上畫著圈兒,漸漸便不涼了,反而生出來幾分熱意。
淡淡的膏藥香鑽進陳錚的鼻腔中,慢慢滋潤他布滿傷痕的肌理,但是這種溫柔卻不能撫平陳錚心中的憤怒。
溫玉此時對“他”越好,他越憤怒。
憑什麼溫玉對“他”這麼好?
一個病奴,姓名都不知道,父母也沒有,臉還毀了,什麼家世地位才學都不沾邊,甚至還是個傻子!就算是救過溫玉又如何呢?溫玉給他一個能容身的地方,每日給他吃兩口飯不就足夠了嗎?憑什麼溫玉要在一個傻子的身上浪費這麼多精力?
真正值得溫玉浪費精力的應該是太子啊!應該是大陳的太子,權力的巔峰!憑什麼溫玉要放著太子不伺候,趕回來伺候這麼一個傻子!
同樣都是救了溫玉,但溫玉為何對兩個人差別如此大?
但凡溫玉肯對太子好一點,陳錚此刻都不會這樣怨恨。
陳錚不願意承認他不如這個傻子,可是偏偏,在溫玉眼中他就是不如這個傻子,他越想越氣,牙關都咬的死緊。
就在陳錚要被氣的背過氣兒去時,溫玉突然驚呼著靠近他的麵頰。
她整個人突然靠近他,淡淡的芬芳直撲到他的鼻腔裡,陳錚呼吸驟然繃緊,下一刻,溫玉從他的麵上揭下來一層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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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皮之下,是一層光潔乾淨的肌理。
“你的傷快好了。”病奴還沒睜眼,但一旁的溫玉卻覺得欣喜萬分,她溫柔的捏著病奴的臉蛋,道:“我馬上就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了。”
溫玉將最後一點膏藥塗在病奴的臉上,想在一旁等待病奴醒來,但是今日病奴一直沒有睜眼,眼見著天色見黑,溫玉便沒有再留在此處,而是起身回了她的留仙閣。
溫玉離開之後,床榻上的陳錚坐起身來,冷著臉去了一趟淨室。
淨房之中擺著一張等身高的銅鏡,陳錚站在銅鏡之前,可以清晰看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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