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隻是很低很低的幾聲笑,笑到最後越來越高,竟笑出幾分淒厲,連眼角都笑出淚。
她仰躺在床鋪中,將那張信攤開,慢慢蓋在臉上,她的喘息將信掀開一條縫,隨後又重新蓋回來,像是一張命運的大網,將她牢牢束縛住。
瞧瞧,她家還沒徹底落敗呢,隻是散出去了一絲腐朽的氣息,就已經有禿鷲圍來,把她當成盤中餐,試圖吃上這一口血肉,她家要是真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上來奔著她咬一口。
她現在是終於明白白梅為什麼被踩成那副德行,也不敢說一句了。
要吃她的哪裡是一個人啊?是一群人!他們這裡分一個胳膊,那裡分一條腿,要把她活活吃乾淨,她一個人對上一群人,又哪裡有力氣反抗?
人的傲骨被砸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心肝脾胃腎都上了稱,量一量值多少錢,任誰落到了這個境地裡,都說不出來一句話。
沉沉大山傾軋而下,她抬不起一根手指,滾滾洪流從天而降,她喊不出一點聲音,她隻能跪在地上,獻上她的所有,懇請旁人來手下留情。
說來說去,就是賣罷了。
但是賣也分買主,李正是買主,太子也是買主,這倆買主擺在前麵,她當然知道要賣誰。
左右都是賣,為何不賣那更高的?
溫玉麵無表情的從床榻上坐起來。
淚水還掛在眼角,鼻頭還泛著酸,可再看她的臉,卻瞧不見半點軟弱,隻有一片冰冷。
回長安後養出來的這點溫軟恬靜都被她的淚水洗淨了,露出了其下尖銳的、鋒利的底色,現在再看溫玉,又有了當初殺/人弑夫的寒意。
她跟白梅又是完全不同的人,當她們二人一同處於家道中落、受人欺淩時,白梅選擇忍氣吞聲,假裝自己是顆雜草,不說話不吭聲不抬頭,誰踩她她都忍著,但溫玉,卻是根帶刺兒的薔薇。
你瞧著她纖細,以為她隻是一朵有些姿色的花兒,但當你真的伸手去摘了,一定會被她刺傷。
別管是在東水還是在長安,她身上這股勁兒都不泄,旁人越是壓著她,她越是不服輸。她就是不服,她就是要再站起來,不管用什麼方法。
溫玉起身後,在閣樓中站了一會兒,後將披風套上,慢慢繞出閣樓。
當時天色暮色四合,天邊的日頭隻剩下一絲橙光墜掛樓簷,溫玉從閣樓出來,經過花園,一路往溫府後門走去。
溫玉沒見過這麼靜的溫府,丫鬟奴才都不見了,隻有風過樓簷,吹動簷下風鈴的動靜。
她走過溫府的路,慢慢走到後門處。
溫府的奴仆丫鬟們都被帶走了,現在整個溫府都沒人守著,溫玉自己推開後巷門出去,打算趁著夜色、戴著披風帽子掩麵去詹事府一趟。
她才從門後台階上下來,不過剛走兩步,便瞧見一輛馬車停在他們溫府的後門處。
馬車上沒有懸掛家徽,是一輛普普通通的雙馬馬車,但不普通的是馬車前站著的人。
對方麵白無須,眼小慈祥,笑眯眯的揣著手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裳,傍晚間的夕陽從巷牆那一側落過來,在牆麵上烙印下一條齊整清晰的光照界限,對方的臉就在這樣的夕陽裡靜靜地笑著。
乍一看像是什麼市井小民,但是溫玉一瞧見他,就覺得後背一陣冒冷汗,僵著骨頭走過去,俯身行禮道:“溫玉見過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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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當初在圍獵宴上時,溫玉瞧見過的大太監,也是太子身邊的大伴。
“溫姑娘。”那公公笑眯眯的對著溫玉行了個禮,道:“冬日雪重,殿下怕寒風吹了您的身子,叫咱家在這兒等著。”
溫玉麵上一陣恥的發燙。
想來她這麼一番行動早已在太子意料之中,他看她,估摸著就像是佛祖看孫猴子,覺得她飛不出五指山,遲早要落進他手裡。
她也果真如此。
之前她拒絕太子的那些話仿佛還回蕩在耳朵裡,結果一轉頭,她就要登上太子的馬車了,就算是已經做好了準備,她依舊難掩羞恥。
“溫姑娘,天寒,莫要讓太子久等。”見溫玉發怔,那大太監笑嗬嗬道。
溫玉聽了這話,驟然想到了落獄的父兄,無端唇齒生寒,牙齒磕碰了兩下,才僵硬著擠出來一句:“多謝公公。”
“姑娘不必謝咱家。”大太監親手為她拿來矮凳,溫玉踩著矮凳上去的時候,他又笑著道:“是殿下惦記您。”
溫玉踩著這句話的尾巴,進了馬車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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