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養分而不擇手段的古老藤蔓，堅韌，陰柔，充滿侵略性與掌控欲。
天賦是天賦，心性是心性。
溫照無意評判，也無意介入，見衝突暫歇，她便欲轉身離開，得加緊速度搜尋玉令了。
然而，沈盈月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倏然轉頭，視線精準地投向溫照藏身的蘆葦叢。
四目相對。
沈盈月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儘，握著劍的手猛地一抖，她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溫照，更沒想到剛才那一幕可能已被對方儘收眼底。
在她看來，溫照此刻出現，絕非偶然，是來看她笑話？還是……要趁她力戰之後，舊怨新仇一並清算？
無數念頭在沈盈月腦中翻滾，恐懼、戒備、難堪，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埋心底的悔意與複雜情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纏住。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靈力再次提起，翠綠細劍橫於身前，做出了防禦姿態。
溫照卻隻是平靜地從蘆葦後走了出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嘲諷，也無同情，不過是偶然路過，看見了一場與她無關的同門爭執，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兩名臉色難看，掙紮著起身的昆玉峰女修一眼，目光在沈盈月身上停留一瞬，就移開了，投向沉星澤更深處的迷霧。
“打擾了。”說完，便邁步，準備從土丘旁繞行過去，繼續自己的路程。
沈盈月愣住了。
預想中的落井下石，冷嘲熱諷，甚至趁機發難……一樣都沒有。
溫照的態度，平靜得近乎漠然，就好像她沈盈月，與這澤中一草一木，與那兩名昆玉峰弟子，並無本質區別，都隻是這秘境中一個尋常的存在。
那種平淡，那種視她如無物般的尋常態度，反而像一根極細的針，紮進了沈盈月心頭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比直接的憎惡與報複，更讓她感到一種難堪的窒息。
她預想過無數種在大比中與溫照狹路相逢的場景，每一種裡，溫照都該是恨她的，怨她的，至少也該是鄙夷不屑的。
可溫照什麼都沒有。
就像對待寒山任何一位她叫不出名字的普通弟子一樣。
“溫照！”沈盈月忍不住脫口喊出這個名字，嗓音因情緒激蕩而有些變調。
溫照腳步未停，隻微微側首，側臉線條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
“有事？”
沈盈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所有準備好的充滿攻擊性的話語，在對方那平靜無波的態度麵前，都顯得蒼白可笑，最終，她隻擠出乾澀的一句：“你不恨我？”
溫照終於轉過身，正麵對著她。
霧氣在她周身流轉，霽藍道袍仿佛融入了這片灰白的水汽，唯有一雙眸子，清亮透徹，映不出半分沈盈月預想中的情緒。
“恨？”溫照重複了一遍這個字，“你是指小白受傷之事，還是指你過往的諸多算計？”
“小白之傷，你已受罰，修為被廢，麵壁思過，至於其他——”她看著沈盈月瞬間蒼白的臉，“思過崖三年興許你也悟到了什麼。”都修仙了，眼光放長遠點，何必執念於旁人。
“況且我說過，你要跟我打，我的劍隨時奉陪。”
言罷，溫照不再停留，轉身，身影很快沒入前方更加濃鬱的霧瘴之中，消失不見。
淺灘上，一時寂靜。
隻有沼澤深處隱約傳來的水泡破裂聲，與遠處模糊的妖獸低吼。
沈盈月站在原地，握著劍的手慢慢垂下，指尖冰涼，溫照最後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那種磊落，那種基於絕對實力與清醒認知的從容，是她窮儘心思，用儘手段，也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惘然，悄然浮上心頭，她真的恨溫照嗎？
就在這時，沈盈月腳下被方才打鬥震鬆的泥地，忽然塌陷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一點溫潤的白光。
她下意識低頭看去，隻見一枚刻著寒山雲紋的玉令正靜靜地躺在泥濘之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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