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九和怔了片刻，袖中那枚暖玉似乎驟然失了溫度。
廊下的風好像真的變大了，吹得他衣袂翻飛，心口某個地方空落落地涼。
然而，望著溫照沉靜如水的眼眸，那裡沒有閃躲，沒有敷衍，隻有一片誠摯的坦然與對前路堅定的向往，他忽然又覺得，這樣也好。
至少，她懂了他的心意，並以最鄭重的方式回應，沒有含糊，沒有曖昧，乾乾淨淨，如她手中之劍。
他慢慢鬆開袖中的拳，那點未能送出的暖意，已經悄然藏回了心底最深處。
再開口時，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朗，隻餘一絲幾不可察的喑啞：“師妹說的是。大道在前，能同行一程，已是機緣。”
“願與師妹，永為摯友，共攀劍道之極。”
“共攀劍道之極。”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方才那點悄然彌漫的若有似無的繾綣，便在這清朗的笑意與月光裡，悄然化開，不留痕跡。
廊下寂靜，唯有風過玉蘭，花瓣輕旋。
與聞人九和別過，溫照並未立刻回到喧鬨中，而是信步走向承天殿後那座更高的觀星樓。
樓頂風大，將殘餘的酒意與紛亂思緒一並吹散。
出乎意料，樓頂已有一人。
孟聽獨自憑欄，那架古琴萬壑鬆濤置於身前的石案上，他並未彈奏，隻是靜靜望著滿天星月。
玄天色道袍在夜風中拂動，他肩頭那朵幽藍小靈花，此刻光芒柔淡，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見是溫照，微微一笑：“溫師妹也來躲清靜？”
“孟師兄。”溫照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星空，“今夜月色真好。”
“是啊。”孟聽頷首，也望向那輪明月，“寒山月，總是格外清冷，也格外明澈。”
兩人靜默了片刻，隻有風聲簌簌。
溫照忽然想起星隕之域中最後那一曲萬法歸寂，想起孟聽主動認輸時的坦然，心中一直盤旋的疑問終於問出了口。
“孟師兄，”她轉頭看向孟聽清俊的側臉，語氣帶著真誠的不解，“以你的修為與心境，若全力施為，勝負猶未可知，為何……”
為何要主動認輸？將魁首之位，拱手相讓？
孟聽聞言，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不同於平日示人的溫潤，更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通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懶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尖拂過琴弦，帶起一聲極輕極淡的嗡鳴，與夜風相和。
“溫師妹，你看這寒山，看這月色，看這滿天星辰。”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我等修士，汲汲於名利勝負，爭一時之長短，有時反落了下乘。”
他頓了頓，看向溫照，眼中映著星月光華，“星隕之域中，你以築基之身，破我萬法歸寂。非你靈力勝我，非你劍招克我，而是你的道心，破了我的空寂之意。”
“我若強行以境界壓你，或可勝，但於我道心有瑕，何況既已知你道心堅不可摧，勝負於我，其他的便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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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聽的笑意深了些，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灑脫，“魁首之名，宗門重賞，九州問道的資格……這些固然誘人，但比起道心無礙，自在隨心，又算得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在他肩頭的那朵藍光小花忽然動了動，一個嬌俏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吐槽響了起來：
“得了吧孟木頭！說得好聽！你就是懶！怕拿了魁首一堆麻煩事！什麼講法啊，指導師弟師妹啊，應付各峰邀請啊……你躲都來不及！”
藍仙的身影從樓梯陰影處靈巧地蹦了出來，碧山衣裙在月光下漾開一片生機勃勃的綠意，她衝著溫照眨眨眼，笑容狡黠。
“溫師妹你別被他騙了！這家夥看著溫吞，其實心裡門兒清！他就是覺得跟你打那一架挺痛快，結果也滿意，又不用擔魁首的擔子，樂得清閒！”
孟聽被戳穿，也不惱，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肩頭的小藍花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溫照看著眼前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
孟聽並非不爭，而是他的爭，在於道心圓滿，在於心境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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