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門求見的自然是羅仲夏,而驅趕他的乃是張衝的好友丁方。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羅仲夏打算借用謝氏麵臨的困局,顯露一下自己的才能。
但如何表現,這是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
這個時代階級壁壘森嚴,隔閡之深已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清流鄙夷濁流,濁流看不上俗吏,俗吏則瞧不起普通百姓。
以羅仲夏這樣的身份,想要直接見到王凝之、謝道韞本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在途中攔車拜見……
但你去攔王凝之的車或許無礙,若去攔謝道韞的車,沒準就被護衛當作狂徒砍了。
縱然這個時代禮教束縛不如後世嚴苛,但高門貴女也絕非能隨意拋頭露麵的。
於是,羅仲夏便設下此局,故意選在謝道韞返回驛館之時前來拜訪王凝之,並高聲說出自己有化解城外三萬難民之策。
隻要聲音傳入謝道韞耳中,她就不可能不聞不問。
因為她深知王凝之是何等樣人,即便獻上奇謀妙策,也斷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隻要謝道韞真心想要解決難民之事,那她必定會出麵乾預。
丁方依照原定說辭,繼續表演:「王長史是何等身份,豈是你這等卑賤小民說見就見的?滾……」
他說著還上前踹了羅仲夏一腳,那囂張跋扈的氣焰一覽無餘。
丁方是負責縣城驛館的護衛,驛館時常有達官貴人入住,也不乏寒門書生試圖投靠拜見,希冀一飛衝天。丁方沒少乾將這些人拒之門外的事,所以對羅仲夏的要求,他簡直是本色出演。
丁方這一腳收了力,但羅仲夏很識趣地順勢滾了一滾,以顯狼狽。
「住手!」
一聲含怒卻又清越如玉石相擊的喝斥傳來。
謝道韞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她正為難民之事憂心如焚,此刻有人獻策,無論計策成敗優劣,終歸是一線希望,也是與她一樣少數真心想做事的人,怎能任其遭此欺辱?
她盛怒之下出聲製止,忙讓晴雪出麵。
晴雪掀開車簾,站在馬車上,怒視丁方道:「住手!不得無禮!」她隨即轉向護衛徐步道:「徐叔,快,去將羅公頭扶起來。」
她已經認出了羅仲夏的身份。
車內的謝道韞聽到「羅公頭」,腦海中立時浮現出一位神采奕奕的青年郎君形象。難怪聲音有些耳熟,原來是他。
「羅公頭,你說你有解決城外難民之策?」謝道韞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
羅仲夏起身道:「確實思得一良法,正欲呈獻於王長史。」
謝道韞問道:「可否讓妾身一觀?」
「當然!」羅仲夏心道:「這本來就是給你看的,難不成指望王凝之?」嘴上卻客氣地說道:「王夫人心係蒼生,多次往返壽陽內外賑濟,草民也曾蒙受夫人恩惠,深感欽佩,還望夫人指點……」他說著將自己寫好的帛書交給了徐步。
徐步將帛書轉遞給晴雪。
晴雪掀開車簾,躬身進入車內。
謝道韞迫不及待地接過帛布,展開一看,映入眼簾的第一個字便讓她覺得——這字著實有些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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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羅仲夏終究練習時日尚短,縱然通曉書法要義,手指卻無法與心意默契配合,寫出的字隻能算勉強可辨。
而謝道韞出身陳郡謝氏,又嫁入以書法冠絕天下的琅琊王氏,其書法鑑賞眼光遠超常人,自然有些難以入眼。
但她深知字寫得好,未必就有真才實學,正如王凝之。她摒棄成見,凝神細讀帛書中的內容。看著那字形雖略醜,卻一字一句飽含真知灼見的解決之法,她的雙眸漸漸由專注轉為凝重,繼而化為震撼與欣喜。
若依此帛書上的方法施行,謝道韞可以肯定,城外三萬難民將不再構成威脅。不僅如此,此法若推行得當,不隻城外難民,連周邊受戰禍波及的百姓也能安心等待春耕,甚至還能為朝廷帶來不小的收益。
這實乃兩全其美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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