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論道
顧永之這話雖說有些狂傲，卻道出了張玄之、張彤雲的心聲。
張家兄妹固然在品行上略勝他人，但受江南那特殊環境的影響，骨子裡仍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畢竟他們生於江南，華夏正朔所在。
而北地，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群蠻夷胡人匯聚之所。即便在江南，也無人敢妄自稱大儒，北方胡人竊據之地，竟有人敢稱大儒？
隻是與顧永之不同，他們將這份優越感深藏心底，而非如顧永之這般，顯於表麵。
羅仲夏隻是淡淡一笑，並不與顧永之爭辯，轉而向胡辯問道：「胡先生，吾有一事不明，井中之蛙何解？」
胡辯樂嗬嗬地，一本正經地介紹道：「井中蛙出自《莊子·秋水》，蛙在自身一方天地常樂，以為天地間不過於此，以此向海鱉炫耀。卻不知海鱉生活於大海，水天茫茫，無邊無際。以枯井而比大海，非蛙之愚鈍，實乃眼界所限罷了。」
胡辯這一句「非蛙之愚鈍，實乃眼界所限」，可謂神來之筆，比直接罵人愚蠢更為誅心。
顧永之果然氣炸了肺，隻是礙於張彤雲在旁，需維持風度，強壓著怒意。
張玄之忙打圓場，畢竟邀請顧永之來是想緩和關係，而非加劇衝突。
但他心中也略感不服。這「眼界所限」所指的，恐怕不單是顧永之，更暗含對江南的輕視。
張玄之生於江南長於江南，自然要維護江南的聲名，他翻身下馬，走向正在清理石碑的胡辯。
顧永之也露出看好戲的神情，暗忖：今日便讓這些北方蠻夷見識一下江南名士的能耐。
張彤雲對兄長的才學極有信心，隻是她瞥了羅仲夏一眼，見他智珠在握，神色從容，不免生出幾分擔憂。
羅仲夏注意到張彤雲的目光，報以微笑。隻可惜她今日戴著冪，難睹真容。
三人也走向了熹平石經處。
熹平石經的真偽毋庸置疑————
此物非常人所能偽造。誰會耗費心力打磨數十塊高達一丈餘、寬逾四尺、刻滿七部儒家經典的大石碑？
以當世的生產力，這等規模的石碑，非國家之力難以完成，遑論精細雕刻文字。
隨著石碑上的黑泥被擦拭，字跡逐一顯現。
張玄之便依據石碑上的文字向胡辯請教。
胡辯一邊愛惜地擦拭石碑，一邊隨口應答，一心二用，應對著張玄之的發問。
儒家學問信手拈來，幾乎不假思索。
這番從容不迫令張玄之、張彤雲驚為天人，顧永之也一臉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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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哪裡知道，胡辯在涼州時，已是一方大儒。在涼州濃厚的學術氛圍中，常與郭荷、郭瑀、祁嘉等碩儒切磋學問，教授弟子。受苻堅之聘來洛陽講學時，門下學生多達兩千。每日傳道授業解惑，於他乃是分內之事。
長此以往，幾乎每日都在溫故知新，各類儒學經典早已刻入骨髓。
這等傳道授業的大儒，豈是張玄之這類半生沉湎於飲酒享樂的江南名士可比？
那氐人苻朗為何能才學冠絕江南？
史稱其「風流邁於一時，超然自得，誌陵萬物」。正因其誌不在享受，在青州為一方諸侯時，吃住與平民無異，唯手不釋卷。他所追求的，是對華夏文化的深切嚮往與崇拜，酒色難以動其心。
那些終日磕食五石散、耽於逸樂、聚眾清談的晉朝名士，又豈會是他的對手？
張玄之雖也有博學之名，但其「博學」與胡辯這等潛心教學、傳播文化的儒士相較，小巫見大巫。
當然，對文化的了解，重精不重博，貴在對聖賢真意的領悟————
這方麵，羅仲夏並不在意。相比逐字逐句揣摩那些早已被曲解的孔孟荀之言，他更覺推動數學進步來得現實。
但對胡辯、張玄之，乃至顧永之這類人而言，聖賢真意便至關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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