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轟隆、轟隆、轟隆——
咚。咚。咚。咚。
維多利安北區的天空，已經不能被稱為天空了。
那是一口倒扣的鐵鍋。
烏薩爾艦隊的陰影層層疊疊地壓在雲層下麵，把下午三點鐘的光切割成幾縷慘白的碎光。
碎光落在街道上，被硝煙一攪，就成了渾濁的灰黃色光帶。
而在這口鐵鍋和地麵之間，鋼鐵正在對射。
從鐵鍋砸下來的，聲音是“轟”。
沉、悶、大。
先是一團橘紅色的光在雲層下綻開，然後聲音才姍姍來遲，隔著幾條街撞進人的胸腔裡，把肋骨當鼓麵敲。
每一聲“轟”，就是一棟樓的一生。
從地上打上去的，聲音是"咚"。
短、硬、倔。
北區那座防空塔還活著，四聯裝的重型防空炮以一種不要命的節奏朝天上潑灑著炮彈，咚咚咚咚，四發一組，組與組之間間隔六秒，是裝填機構的極限速率，也是塔裡那些滿臉黑灰的炮手們的極限。
按照團長閣下的命令，他們不再去夠那些高空的護航艦。
他們隻打運輸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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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體型臃腫、飛得更低、腹艙一開就往城市裡傾瀉血肉造物的醜陋巨獸。
咚。咚。咚。咚。
四發炮彈拖著淺灰色的尾跡爬升，越過燃燒的鐘樓，越過斷成兩截的水塔，追上一艘正在轉向的運輸艦，在它側腹連成一串爆光。
那艘船像一頭被戳中肋下的牲口，猛地一歪。
它甚至沒有立刻墜落。
烏薩爾的船皮糙肉厚得令人發指，破口處翻卷出的不是鋼板斷茬，而是某種濕漉漉的、暗紅色的、類似筋膜的組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試圖重新彌合。
但彌合需要時間。
六秒後，第二組四發，精確地砸進了同一個破口。
這一次，那頭巨獸終於發出了聲音。
一種低沉的、潮濕的、仿佛從很深的胸腔裡擠出來的哀鳴，隔著兩千米的高度傳下來，讓地麵上每一個聽見的人胃部發緊。
它歪斜著，拖著一條由暗紅色霧狀物組成的尾巴，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向著城外的方向沉了下去。
防空塔頂端，傳來一陣嘶啞的、短促的歡呼。
隻有一陣。
然後歡呼被塔長的怒吼掐斷：“裝填！看表！還有二十六分鐘——每一發都給老子長眼睛！”
咚。咚。咚。咚。
老塔繼續以六秒一組的節奏咳嗽著，像一個決心把最後一口痰都吐在敵人臉上的老人。
而在它夠不著的高空。
烏薩爾遠征艦隊，護航第三分隊，“格羅茲尼”號護衛艦，艦橋。
“……運輸艦切爾諾澤姆號，墜落確認。”
報告聲在艦橋裡響起。
這裡沒有任何超出一艘軍艦應有的東西，鉚接的鋼製艙壁刷著灰綠色的漆，黃銅傳聲管擦得鋥亮，航海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海圖桌上壓著鎮紙，角落裡甚至還立著一台包著氈套的茶炊。
空氣裡是機油、煙草和濃茶的味道。
如果不看舷窗外那座燃燒的城市，這裡和世界上任何一艘體麵的軍艦的艦橋沒有區別。
“落點，城西北七公裡，無人區。艦上裝載的兩個突擊巢體……全滅。”
沃羅寧艦長坐在指揮椅中，聞言，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記下來。”
他說，“回港之後，給‘切爾諾澤姆’號的艦長記過一次——追授也要記。運輸艦中彈失控之後，條令第十一條寫得清清楚楚：應當向城區內墜落，把巢體摔進敵人的街道裡，而不是摔在沒有人的爛泥地裡。”
他翻過一頁手裡的簿冊。
“死，也要死在有價值的坐標上。”
“……是，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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