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隻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了。
剩下的那隻眼睛，在一次次被打得後仰又扯回的晃蕩間隙裡，看清了那張湊得極近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裡，很扭曲。
說好話，伯多祿反倒寧願她在笑。
如果她在笑，那說明她可能隻是有些喜怒無常，這事情就還是貓戲老鼠的範疇，還是他能夠理解、能夠揣度、能夠計算的範疇。
可她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那是一張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徹底扭曲、繃緊到近乎抽搐的臉。
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眼角向上吊起，牙關咬得腮幫上暴起了一道棱線，連素來白皙的臉頰都因為充血而泛起一種病態的、斑駁的潮紅。
眼睛裡兩輪金橙色的小太陽瘋狂地旋轉著，光芒隨著每一次揮杖暴漲又收縮，暴漲又收縮，像某種失控的、隨時會燒穿一切的心跳。
她的眼眶是紅的。
那雙一直冷靜得近乎冷漠的灰藍色眼睛，此刻竟然泛起了血絲，甚至……在金橙的光芒底下，隱約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銀灰色的發絲黏在她汗濕的額角和臉頰上，有幾縷沾上了濺出的血，一直垂到下頜，隨著她劇烈的動作在她臉頰上抽打、劃拉，畫出一道道暗紅的痕。
她渾然不覺，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輕微地戰栗。
情緒的滿溢已經到了肉體已經裝不下的程度、隻能靠不停地揮砸來勉強宣泄。
伯多祿一生自詡閱人無數。
他在密室裡見過帝國最瘋的瘋子，見過用人皮裝訂日記的貴族，見過對著聖像懺悔完就去放火燒孤兒院的主教。
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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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的瘋狂，是內裡早已腐爛坍塌之後浮出來的東西。
而眼前這個女人，是某個被她用無數年、無數層理智和體麵死死封住的地方，在此刻被人一錘鑿穿，裡麵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滾燙的東西正從那道裂縫裡毫無節製地噴湧而出。
他隻是恰好站在了決口的正下方。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裡。
壞了，罵錯地方了。
是他剛剛的最後那一句。
他自己以為隻是加重語氣的詛咒。
家人。
這個詞是雷區。
是這個女人全部的冷靜、全部的體麵、全部的深不可測之下，唯一一塊碰不得的地方。
而他一無所知地、滿懷盤算地，一腳踩了上去，還以為自己踩出了一記妙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
揮砸的節奏終於慢了下來。
她打不動了。
再怎麼承載著驚人的權柄，她也終究是血肉之軀的身體，體力完全被這一場毫無保留的宣泄榨乾了。
她高舉權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手臂劇烈地發著抖，抖了兩下，終究沒能再砸下去，而是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斯維特拉娜喘著。
喘得又急又深，每一口氣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扯出來的，肩膀隨著呼吸大幅度地、失控地起伏，銀灰色的長發披散了滿肩滿背，一縷縷黏在汗濕的脖頸上。
她倒退了半步，腳步有些虛浮，幾乎站不穩，於是她將那柄沾滿了血的權杖杖首朝下，狠狠拄在甲板上，當作一根拐杖，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這才勉強把自己撐住。
呼。
呼。
呼。
金橙色的符文在她裸露的右手上明明滅滅，隨著喘息的節奏，像退潮又不甘心退去的火。
她扶著權杖的手依然在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隻要一鬆開，就會連人帶杖一起栽倒在這片血泊裡。
她低著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露出一雙眼睛，從發絲的縫隙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血泊裡的、已經不成人形的老人。
那雙眼睛裡的太陽還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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