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的眼淚
這一夜，聽風苑的書房內，燭火燃儘，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晨曦中。
霍梟在太師椅上枯坐了整整一夜。腳邊的酒壇空了，滿地的狼藉映照著他此刻內心的荒蕪。
他想過去宮裡抗旨，想過帶著沈映月遠走高飛。
可每當那個念頭升起，母親撞柱時那決絕的眼神、柳如煙哭訴的“霍家滿門榮辱”，以及聖旨上那沉甸甸的“欽此”二字，就像是一座座大山，死死地壓彎了他的脊梁。
他是大將軍，身後站著霍家幾百口人命，站著他在燕州苦心經營的基業。
為了一個女人，賭上這一切，值得嗎？
天亮的那一刻，他心中有了答案。
或者說，他從未有過別的選擇。
……
“吱呀——”
內室的門被推開。
沈映月靠在床頭，聽見動靜，並沒有回頭。她手裡依舊攥著那塊焦黑的肚兜殘片，仿佛那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連接。
一陣混雜著宿醉酒氣和清晨寒霜的味道逼近。
霍梟走到了床邊。
他看起來很是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愧疚。
“映月。”
他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映月沒有應聲，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霍梟看著她這副冷漠的樣子，心中刺痛，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個精致的白玉小瓶，遞到了她麵前。
“這是宮廷秘製的‘玉露生肌膏’。”
他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和卑微：
“比府醫用的藥還好，對去疤有奇效。你帶著……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塗抹。別落下病根。”
沈映月終於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那隻白玉瓶上，又慢慢移到霍梟那張充滿“深情”與“無奈”的臉上。
她沒有接，隻是扯了扯蒼白的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那邊？
將軍是想說，那個被稱為閻王殿的皇宮嗎？”
霍梟的手指僵了一下，他避開她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痛苦地閉了閉眼：
“我知道你怨我。
但我沒辦法……聖旨已下，抗旨就是滿門抄斬。娘她昨晚以死相逼……我不能不顧霍家。”
“所以，你就犧牲我。”
沈映月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不是犧牲！”
霍梟急切地辯解，他蹲下身，試圖握住沈映月的手，卻被她厭惡地躲開。他隻能尷尬地收回手，眼神閃爍地試圖為自己的懦弱尋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映月，你想想。如今你在府裡，娘和如煙都視你為眼中釘。
我常年在軍營，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
那柴房的大火……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說到這裡，霍梟似乎自己都說服了自己，眼神變得堅定了幾分：
“宮裡雖然凶險，但那是皇上的地盤。你是奉旨入宮的乳母，隻要你能安撫住那位九皇子，就算是娘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宮裡去害你。
所以……宮裡，或許比這將軍府更安全。”
沈映月聽著這番話，隻覺得荒謬至極。
把她送去給一個克死無數人的“天煞孤星”當奶娘，送去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他竟然能說出“比府裡安全”這種話？
這得是多虛偽、多無恥，才能把拋棄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嗬……安全？”
沈映月看著他，眼底最後的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了：
“將軍說得對。
離了這將軍府，離了你霍梟，離了你那惡毒的母親和表妹……
對我來說，確實哪裡都比這裡安全。”
霍梟心臟猛地一縮，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她恨透了他。
“映月，你信我最後一次。”
他紅著眼眶，將那瓶藥硬塞進她手裡，聲音顫抖地許下承諾：
“你先去宮裡避一避風頭。
等過個一年半載，風聲過了，或者我想辦法立了軍功求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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