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焚籠與涅槃
三日之期，眨眼即至。
這一夜，天公似乎也感知到了這紫禁城中即將發生的驚變，積蓄了整整一個春天的陰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入夜後，原本悶熱的空氣驟然凝固，緊接著，狂風大作。
那風聲淒厲，猶如無數冤魂在暗夜中厲聲嘶吼，卷起地上的沙石枯草，瘋狂地拍打著朱紅的宮牆和靜心苑那破敗的門窗。
墨色的濃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道道銀蛇般的閃電撕裂長空，將這漆黑的皇城照得慘白一片，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驚雷，“轟隆隆”地滾過天際，仿佛要將這汙濁的人間劈個粉碎。
暴雨如注，傾盆而下。
靜心苑在這漫天的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飄搖，像是一座被世界遺棄的孤島，又像是一口巨大的、即將被注滿水的棺材。
屋內，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這黑暗中，卻隱隱湧動著一股決絕的殺機。
沈映月沒有像往常一樣縮在牆角。
借著窗外偶爾劃過的慘白電光，可以看見她正赤著腳，在這冰冷的青磚地上緩緩行走。
她那身破爛的灰布麻衣在這幾日裡已被她整理得平整了一些，雖然依舊汙穢，但穿在她身上，卻透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莊重。
她的頭發也用手指梳理過了，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了那張雖然瘦削枯槁、卻眼神亮得驚人的臉。
那是回光返照般的亮，是即將燃燒儘最後一點生命力的亮。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陶罐。
那是她這幾日在靜心苑廢棄的庫房角落裡翻出來的桐油。
大概是當年修繕宮殿時遺留下來的，雖然封口有些鬆動，但裡麵的油依舊粘稠，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嘩啦——”
她拔掉了塞子，手腕微傾。
那粘稠刺鼻的液體，順著陶罐口流出，滴落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映月提著罐子，一步一步，走遍了這間囚禁了她二十多天的屋子。
她走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而莊嚴的祭祀儀式。
她將桐油潑在那張滿是黴菌、見證了她無數個噩夢的草席上。
潑在那早已腐朽、刻滿了歲月痕跡的木質立柱上。
潑在那層層疊疊、早已變成了灰黑色、如同裹屍布般垂落在地的破敗帷幔上。
甚至連那扇被封死的窗戶縫隙，她也沒有放過。
桐油的味道很衝，混合著屋子裡原本的黴味和腐臭味，令人作嘔。但在沈映月的鼻子裡，這卻是世間最美妙的香氣。
這是毀滅的味道。
這是清洗的味道。
更是……自由的味道。
最後，她提著剩下的半罐油，走到了那麵寫滿了血字的牆壁前。
“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炸響，閃電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殺”、“恨”、“死”。
那些字跡因為時間的推移已經變成了暗褐色，深深地嵌在磚石裡，像是這麵牆流出的血淚。
沈映月伸出那隻枯瘦如柴、指甲斷裂的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乾涸的血跡。
指尖傳來粗礪的觸感，那是她這二十多個日夜，用血肉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印記，是她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可是現在，都不需要了。
“都結束了。”
她輕聲呢喃，聲音在雷聲中顯得微不可聞，卻又異常堅定。
她揚起手，將剩下的桐油全部潑在了這麵牆上。
黑褐色的油順著牆壁流淌下來，迅速覆蓋了那些猙獰的血字，像是黑色的眼淚，掩蓋了所有的仇恨與痛苦，隻留下一片即將被焚毀的汙濁。
做完這一切，她隨手扔掉了陶罐。
“哐當”一聲脆響，陶罐在地上摔得粉碎，像是某種禁錮被徹底打破的聲音。
沈映月並沒有停下。
她走回到屋子中央，那個唯一能稍微避開漏雨的地方。
那裡，放著謝蘭舟三日前留給她的東西。
一個黑色的錦盒，和一個火折子。
她先拿起了那個錦盒，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冰涼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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