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鎮亂’,還是隻想借機在青史上留下自己‘收複西南’的美名?”
“……”顧長雪沒替泰帝說話。
吳慮罵得一點沒錯。
這些時日,他閱讀泰帝當年的起居錄,其中就記載有泰帝和其寵臣的一段對話。
對話中,泰帝向寵臣感慨,自己在位至今十一年,如今五十有五,卻沒有什麼值得稱頌的功績。寵臣立即向泰帝獻策:西南起義不斷,叛亂頻發,不如派軍鎮壓,未來自有人歌頌陛下收複西南的美名。
這便是當年西南鎮亂的伊始。
恰恰發生在泰元十一年,濱縣大旱,東北饑荒的前一年。
“大旱、饑荒……百姓流離失所,餓死路邊者眾。這些都沒法讓陛下停下‘鎮亂’的腳步。”
吳慮斂著眼,略微恢複了些冷靜,隻是語調裡依舊透著濃濃的譏嘲:“沒有糧食可以充饑,府衙卻仍舊差遣官兵抓人服徭役。我家沒錢可交,那個本該被我叫做爹的男人便將我揪出去,要將我閹了送入宮中,做太監。”
顧朝的太監“享有”特殊待遇,一人入宮,全家都可以免除徭役。
吳慮那時年幼,雖不願做閹人,卻反抗不了父親的強迫,被拖著去了專門為入宮前的男人淨身的大夫處。
“我就是在那裡見到了我父。”吳慮輕聲說,“他救了我,從那柄刀下。又收了我做義子,往後歲月,從未短我吃穿,我的一應用度,與京中富家弟子並無二樣。”
但他並沒有那麼開心。
“京都城,滿是權貴顯赫,文人武將。沒有一個人看得起太監。”
“我父為泰帝賣命,手下從未出過差錯,可走出去,那些人的眼神照舊是輕蔑不屑,就像我父是一團腳邊的爛泥,哪怕是路邊的乞丐,都配得上踩他兩腳。”
吳慮咬牙切齒:“他們憑什麼?!”
災禍大抵便是因此,早早就埋下了根。
“後來……”吳慮有些恍惚地道,“後來我父被擢升危閣閣主,地位堪與內閣大臣並肩。”
吳攸換了身更加華貴顯赫的朝服,可走進大殿,仍舊是被眾人鄙夷的存在。
吳慮晃了晃頭,似乎是失血過多,令他有些眩暈:“我不記得了,是從哪一年,我父開始背著我做事?我想為他出一份力,他卻說,不行。他做的事太危險,一旦出錯,死路一條。他不想讓我沾手這麼危險的事。”
“再後來……”吳慮有些哽咽,“就是奪嫡的最後一年。我父某日深夜回府,麵色慘白,我將他剛扶上床,他就再也沒了起來的力氣。”
“他告訴我,他失敗了。沒法走完最後的路,沒能來得及替我爭一個真正‘無憂無慮’的未來。”
“他說,他活了這麼多年,其實從未在乎過別人的眼光。因為他看得很透——看得起看不起能從一個人的身上割下肉來嗎?不能。”
“但是權力能。”
“皇帝老兒的一句話能。”
“他在泰帝身邊侍奉,見過有人一朝得泰帝青睞,官拜侍郎,也見過有王親國戚因為惹泰帝不喜,被毫無尊嚴地從高位上拖下來,早晨還風光無限,傍晚便成了一具棺材。”
“危閣閣主看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貴無比,但——隻要還有一個人踩在頭頂上,他的命,我的命,就都不是自己的。”
“而他,不願再從皇帝的手縫裡乞討活命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吳慮抬起頭,眼神陰毒:“所以他開始用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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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為了鏟除政敵,再後來,他陸續給幾乎所有排得上號的皇子皇女都下了蠱。
吳慮咬著牙,瞪著顧長雪的眼裡幾乎淬出毒:“義父算無遺漏,怎麼就偏偏漏了你們倆?!錦礁樓那晚,我點了能讓蠱蟲狂暴的香,你們本該慘死在裡麵!可你們卻活著走了出來……”
“……”顧長雪垂著眼瞼,眼珠微動。
這問題,他也挺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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