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途”。名“莫”，意為“莫問前程”，也暗合他遊戲人間的心思。
最初的修煉枯燥而痛苦，那些清規戒律更是讓他抓狂。但他忍了，因為他偶爾能在傳功坪、在膳食堂、在山徑上，遠遠地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紅色身影。看到她練刀時矯若遊龍，看到她與同門笑鬨時神采飛揚，看到她因為功課被師父責罰後偷偷跑到後山對著大樹揮拳泄憤的可愛模樣……每一次遇見，都足以支撐他熬過又一段難捱的時光。
他以為，這就是他修仙的全部意義——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他甚至開始幻想，或許有一天，他也能築基、結丹，擁有長久的壽命和力量，能夠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邊，陪她看儘滄海桑田。
直到——他“被築基”的那一天。
服下那枚金燦燦的“仙丹”後，劇烈的痛苦與幻象襲來。在意識沉淪的邊界，他“看見”了。看見那金色蟲卵如何在胃中孵化，如何穿透胃壁，如何帶著他的部分血肉組織，“著床”於丹田。看見那猙獰的、長滿細密觸手的淡藍色黏蟲，如何在他體內紮根，如何將觸須蔓延至他的奇經八脈，與他的生命本源糾纏在一起。
他也“看見”了周圍同門丹田內，那些形態各異、卻同樣令人作嘔的蟲子。
巨大的恐懼與惡心淹沒了他。但就在他即將徹底崩潰、被那蟲體的意誌吞噬或同化時，或許是那點源自遙遠先祖、曆經亂世仍未徹底磨滅的頑強神魂在起作用，又或許是他心中那抹無論如何也不願忘記的紅色身影成了最後的錨點——他竟然在某種程度上，保留了一絲岌岌可危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體內多了個怪物，他“知道”這仙山不對勁。但這種“知道”，與蟲體強行灌輸給他的“這是靈根、是大道恩賜”的認知，產生了劇烈的衝突，如同兩個聲音在腦海裡日夜嘶吼。
為了不讓這衝突徹底毀了自己（或許也是為了不讓那蟲子完全掌控），他做了一個看似荒唐的決定——變本加厲地“破戒”。他瘋狂地迷戀上凡間的重油重鹽、辛辣厚味，嗜酒如命。因為很快他就發現，這些被仙門斥為“汙穢濁氣”的飲食，會讓他丹田裡那隻蟲子變得萎靡、困倦，那種強行同步認知、扭曲感官的力度也會隨之減弱。這讓他那絲艱難的“清醒”，得以在夾縫中殘存。
他用玩世不恭、風流憊懶的表象，完美地偽裝了自己。他成了蓬萊最不守規矩的弟子，卻也因為“天賦異稟”（蟲體在抵抗性環境下產生的某種異變？）和圓滑的處事，並未受到真正嚴厲的懲罰，反而漸漸成為了璿璣仙尊座下看似最不成器、卻也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二弟子。
他小心翼翼地維係著這種危險的平衡。一邊，是體內日益強大的蟲體力量（冰靈根），他不得不學著運用它，甚至依賴它；另一邊，是他用酒肉、用散漫、用一切與“清修”背道而馳的方式，默默進行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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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宣燕，在“道途”上高歌猛進，築基、金丹、元嬰……他為她高興，卻也無比恐懼。因為他能感覺到，隨著她修為日深，她與體內那隻暗紅色獵豹形態的蟲子融合得越來越緊密，她眼中那個“真實”的世界，離他記憶裡那個鮮活的、會嫌棄爭奪破爛不如打兔子的少女，也越來越遠。
他無數次想告訴她真相，想搖醒她。但話到嘴邊，看著她談起“斬妖除魔”時眼中純粹的信念光芒，看著她因修為突破而真心實意的喜悅，他又什麼都說不出口。打破她的世界，何嘗不是另一種殘忍？更何況，他沒有任何證據，隻有自己這不堪一擊的“清醒”和滿身“濁氣”。
他隻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隱晦地，試圖在她被徹底吞噬前，留下一點點“人”的痕跡。他記得她所有細微的喜好，記得她練刀後喜歡喝哪種山泉，記得她抱怨發簪總是被刀風震鬆，於是每次下山，都會去那家老板娘都熟識了的胭脂鋪，挑剔地選一支結實又樸拙的木簪。他偷偷將凡間有趣的遊記、話本塞進她常去的經閣角落，希望能喚醒她一絲對紅塵的好奇。在她因為“除魔”歸來後偶爾流露出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細微怔忪時，他會插科打諢，用最混賬的話逗她，轉移她的注意。
他活得像個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的醜角，腳下是名為“真相”的虛無，手中唯一的平衡杆，是對她的執念。直到……寧晚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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