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知道，康熙一生最忌憚的，就是皇子結黨。無論是太子黨，還是八爺黨，在康熙眼裡，都是威脅皇權的隱患。保持獨立，不依附任何一方，做一個隻知讀書、勤於功課的“本分皇子”，才是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中，最穩妥的生存之道。
“十六弟。”
一個低沉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打斷了胤祿的思緒。
他轉頭看去，見十三阿哥胤祥正從丹陛下方走上來。胤祥今年二十歲，身形挺拔，穿著石青色的貝勒服色，腰間係著藍色帶子，眉宇間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歷練後的風霜。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幾年他手頭的差事越來越多，時常忙到深夜，連休息的時間都很少。
“十三哥。”胤祿連忙側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
“不必多禮。”胤祥快步走上前，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溫度透過蟒袍傳過來，帶著一絲暖意。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嘴唇幾乎貼在胤祿耳邊，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耳廓：“今兒這陣仗，怕是要出事。”
胤祿能感覺到胤祥的手掌微微有些用力，顯然也察覺到了殿內的緊張氣氛。他點了點頭，聲音同樣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弟弟也感覺到了。方才路過景運門時，見隆科多大人帶著不少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守在那裡，神色嚴肅得很。”
隆科多是步軍統領，掌管著京城九門的防務，平日裡很少會親自帶兵守在宮門口。今日他的出現，無疑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胤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看向乾清宮緊閉的大門，眼神複雜：“太子爺這兩年……唉，有些事做得太出格了。皇阿瑪怕是真的動怒了。”
他沒有明說太子做了什麼，但語氣裡的惋惜和擔憂，胤祿聽得真切。十三阿哥早年與太子的關係還算融洽，雖然後來漸漸疏遠，但心中或許仍有幾分舊情。
兩人正低聲說著，乾清宮的朱紅大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打破了殿外的沉寂。
李德全躬著身子從裡麵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總管太監服飾，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臉上，此刻卻凝重得像結了冰。他的眼神快速掃過等候在殿外的皇子和王公大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放緩卻依舊難掩緊張的語氣說道：“皇上口諭，召諸皇子、王公大臣入殿。”
話音落下，等候在外的眾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無論是皇子還是大臣，臉上都收起了平日的神色，換上了一副嚴肅恭敬的模樣。沒有人說話，隻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輕微的腳步聲。
胤祿跟在胤祥身後，隨著人群魚貫而入。走進乾清宮正殿，一股濃重的檀香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墨香和紙張的味道，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隻有屋頂懸掛的巨大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照亮了殿內的陳設。
正前方的禦座上，康熙端坐其上。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袍上綉著五爪金龍，龍鱗用金線綉成，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但此刻，沒有人敢多看那龍袍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在康熙的臉上。
康熙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皺紋擰在一起，像一道道深溝。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殿內眾人時，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線綳得緊緊的，顯然正在極力壓製著心中的怒火。
禦階之下，太子胤礽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他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太子袍服，領口和袖口綉著繁複的龍紋，本該是華貴無比的服飾，此刻卻顯得有些淩亂——他的帽子歪在了一邊，珠串垂落在臉頰旁，髮辮有些散亂，沾在額頭上。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雙手撐在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神色惶然，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殿內鴉雀無聲，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隻有康熙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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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祿按照長幼順序，站在年幼皇子那一列，位於隊伍的末尾。他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腳下的金磚上。這些金磚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宮燈昏黃的光，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他的餘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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