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曹家的處境，再貼切不過。
如今，曹顒帶著家族的期望進京，成為禦前侍衛，接近權力中心。而王文衍帶著他來見自己，究竟是想做什麼？是未雨綢繆，想在皇子中廣泛結交，為日後可能出現的危機尋找靠山？還是已經察覺到了虧空帶來的隱憂，急需在朝堂上找到新的支點？
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接納，自然是最穩妥的選擇。母族的麵子不能駁，曹家在江南的勢力與信息網路，對自己日後發展也大有裨益。可過早與曹家綁定，會不會被捲入他們的漩渦？會不會引起其他皇子的警惕？畢竟，阿哥們之間的爭鬥早已暗流湧動，自己如今隻想低調，不想過早站隊。
拒絕，則更是下策。不僅會得罪母族，還會讓額娘在宮中為難。
胤祿輕輕叩了叩桌麵，目光落在案頭的《陸宣公奏議》上。陸贄的奏疏，以“明體達用”著稱，強調為政者要“審時度勢，權衡利弊”。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了決斷——見，且要好好見。他需要親眼看看那位曹顒，聽聽他們想說什麼，再決定如何回應。至少，要讓母族放心，讓曹家感受到自己的善意，同時也要劃清界限，表明自己的立場。
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透過支摘窗，在地上投下移動的光斑。園工們修剪花木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清脆悅耳，卻絲毫未能驅散室內的凝重。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斜斜照進勵勤齋的支摘窗。窗欞上的雕花，是纏枝蓮與蝙蝠的紋樣，寓意“福壽綿長”，陽光穿過雕花，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室內的沉速香已經換了一爐，氣息比清晨更淡了些，混合著新沏的明前龍井的清香，讓人身心舒緩。
胤祿換了身家常的衣裳，玉色綾袍，質地上乘，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外罩一件石青緞暗紋坎肩，暗紋是細密的雲紋，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既不失皇子的身份，又比朝服多了幾分閑適。他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卷《陸宣公奏議》，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欞，看向庭院裡的那株新栽的海棠。
海棠是剛從江南移栽來的，枝幹還不算粗壯，卻已抽出了嫩紅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是隨時都會綻放。他想起王文衍帶來的江南春物，想起曹顒即將到來的拜訪，心中那股權衡利弊的思緒，又悄然浮了上來。
未時正，外間傳來趙昌低低的通報聲：“爺，王老先生和曹公子到了。”
胤祿合上書，放在案頭，擡聲道：“請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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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輕輕推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他清瘦矍鑠，身形不算高大，卻脊背挺直，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從容氣度。穿著一件半舊的栗色杭綢直裰，袖口有些磨損，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外罩一件青布馬褂，料子普通，卻剪裁合體。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麵容溫和，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眼神卻清正明亮。正是王文衍。
王文衍身後，跟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已與成人無異，甚至比尋常少年更高些，肩寬腰窄，身姿挺拔。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江綢長衫，料子是江寧織造特有的貢品江綢，色澤鮮亮，質地光滑，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外罩一件沉香色寧綢琵琶襟坎肩，領口和袖口滾著細細的銀線，低調卻華貴；腰係一條玉帶，玉質溫潤，雕著簡單的靈芝紋樣；頭上戴著一頂六合一統帽，帽簷上鑲著一塊小巧的青玉，色澤通透，為整個人添了幾分俊朗。
這少年的容貌，堪稱俊秀至極。眉眼疏朗，眉峰微揚，帶著幾分英氣，眼尾卻微微上挑，添了幾分柔和；鼻樑高挺，唇線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紅；膚色白皙光潤，像是江南的春水滋養出來的，不見半分瑕疵。隻是他始終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姿態恭謹到了極點，進門後便緊緊跟在王文衍身後，腳步輕穩，幾乎聽不到聲響，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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