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稱呼從以前的“靜姝姑娘”變成了恭恭敬敬的“庶福晉”，回話時腰彎得更低，手腳也更勤快。靜姝很享受這種變化，這讓她真切地感受到地位提升帶來的尊重與便利。她開始嘗試著，在給胤祿請安或偶爾同桌用膳時，說些府中聽來的趣事，或是委婉地表達對爺在前庭辛勞的關心，語氣拿捏著介於嬌憨與體貼之間的分寸。她也學著母親喜塔臘太太的做派，偶爾賞些點心果子或尺頭給底下得力的僕婦，東西不多，卻足夠讓人記掛。
這一切，都被孫嬤嬤看在眼裡。孫嬤嬤是喜塔臘太太留下的老人，經驗豐富，眼神毒辣。這日，靜姝興緻勃勃地試穿新裁的秋裝，一件銀紅色百蝶穿花的緞子旗袍，襯得她膚白如雪，容光煥發。她對著穿衣鏡左顧右盼，嘴角噙著笑：“嬤嬤瞧這顏色可好？花樣是不是太鮮亮了些？”
孫嬤嬤上前，仔細替她撫平袖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皺褶，臉上帶著恭謹的笑：“庶福晉年輕，正是穿鮮亮顏色的時候，這花樣也精巧，很襯您。”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如同尋常嘮家常，“隻是……老奴多句嘴，如今這府裡，畢竟隻有您一位有了正式名分的主子，您穿戴得鮮亮些，原是應當。隻是……也需想著往後。”
靜姝正對著鏡子扶正鬢邊的簪子，聞言動作一頓，從鏡中看向孫嬤嬤：“往後？嬤嬤是指……”
孫嬤嬤垂著眼，手裡整理著衣架上換下的舊衣，語氣平穩得像在說天氣：“老奴是過來人，見識淺薄，但也知道，這皇子府邸，早晚得有嫡福晉進門主持中饋。那可是皇上親自指婚，上了玉牒的正經女主子，家世、品貌、規矩，樣樣都是頂頂尖的。”她擡起眼，目光溫和卻意味深長地看著靜姝，“庶福晉您如今有了小格格，又得爺眷顧，這根基是穩的。隻是，樹大招風，月滿則虧。有些風光，在嫡福晉進府之前，是錦上添花；若在嫡福晉進府之後還不懂得收斂……怕就容易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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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如同兜頭一盆涼水，將靜姝心頭那點因新衣和下人恭敬而升騰起的暖意與飄飄然，澆熄了大半。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旗袍的側襟。是啊，嫡福晉……那個遲早會進門、地位遠在她之上的女人。她這些日子下意識的高調與彰顯，在真正的女主人麵前，會不會顯得可笑甚至僭越？
“嬤嬤提醒的是。”靜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後知後覺的驚惶，“我……我隻是想著，如今既有了這身份，總不能太寒酸，丟了爺的臉麵。”
“庶福晉心念著爺，這是好的。”孫嬤嬤走近兩步，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體麵自然要有，但體麵不等於張揚。嫡福晉未進門，您就是這後宅位份最高的，穩重、端莊、慈和（對小格格）、體貼（對爺），把這些做到了，便是最大的體麵，任誰也挑不出錯來。至於那些鮮亮衣裳、精巧首飾，在自己屋裡穿戴著讓爺瞧著喜歡，便是最好。在外頭，特別是將來嫡福晉進了門，顏色不妨素雅些，花樣不妨簡潔些，行事不妨更低調謹慎些。這不是畏縮，是智慧，是長久的保全之道。”
靜姝緩緩轉過身，離開了那麵映照出鮮亮色彩的鏡子，坐到了炕沿上。孫嬤嬤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這些日子被喜悅沖昏頭腦而忽略了的、深藏在心底的憂慮。她撫了撫尚未完全恢復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搖籃裡咿呀學語的女兒，一種沉甸甸的清醒感取代了方才的輕飄。“那我……往後該如何是好？”
孫嬤嬤見她聽進去了，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語氣越發和緩：“庶福晉不必過慮。眼下該怎樣還怎樣，隻心裡存著這根弦便是。對小格格，要更加精心，這是您最大的倚靠。對爺，要更加溫順體貼，但切勿過分打聽前頭的事。對府裡事務，該您管的份內事，管好；不該您越界的，絕不伸手。對西廂那位林姑娘……”她略一沉吟，“麵子上禮數周全即可，不必過分親近，也不必刻意疏遠，保持如今這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麵就很好。一切，等嫡福晉進了門，看清風向，再行斟酌。”
靜姝默默點頭，將孫嬤嬤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方才試穿新衣的興緻已然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心情——既有被點醒的慶幸，也有對未來的隱隱不安，更有一種必須重新調整姿態的決心。她知道，自己這段日子，是有些忘形了。好在，有人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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