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創造性記錄”後的產物。以他對歷史、人性以及這個時代官僚體係的認知，答案幾乎不言而喻。這“完美”的賬目，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是一道精心構築、用來阻擋外人窺探的防火牆。
“蘇郎中掌理會計司，賬目清爽若此，條理分明，實屬難得。”胤祿合上賬冊，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落在蘇克薩哈那乾瘦的臉上。
蘇克薩哈躬身，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奴才分內之責，不敢言功。內務府賬目，關乎天家體麵，歷來循章辦事，層層核覆，各司其職，各負其責，不敢有絲毫差池紕漏，此乃成例。” 他將“循章辦事”、“成例”二字咬得清晰。
“循章辦事……成例……”胤祿微微頷首，目光卻轉向一旁始終麵帶得體微笑的德保，以及另外幾位肅立旁觀的司院主事，“賬目既清晰，更需知其所以然。有勞蘇郎中、德保員外郎，將內務府近十年主要大型工程，如宮苑大修、陵寢營造、重大器物製作等的工料銀兩細賬原件，或最為詳備的副本；以及江南三織造歷年辦差、採買絲料、支取錢糧、呈送貢品之完整賬冊副本，一併調至我的籤押房。我要對照總賬，仔細看看這些細項究竟是如何‘循章’、如何‘成例’的。”
話音落下，公事房內那原本如同夏日急雨般規律的算盤聲，幾不可察地集體紊亂了一瞬，劈啪聲中出現幾聲突兀的、珠子撞錯的脆響，隨即又以更快更密集的節奏恢復了規律，彷彿剛才的停滯與錯亂隻是眾人剎那的耳鳴。蘇克薩哈那乾瘦的麵皮微微繃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半分；德保臉上那永遠不變的笑容也凝固了剎那，眼底閃過一絲晦暗；其他幾位主事更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或盯著自己的靴尖，或望著窗欞外的虛空。空氣彷彿驟然凝滯，連墨臭與灰塵的味道都顯得更加濃重。
“十六阿哥，”德保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笑容重新堆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十二分的恭順，“十年工程細賬，卷帙浩繁，且年代久遠，多有散佚，除會計司總賬外，原始細目多散存於營造司、各承辦官員處乃至舊檔庫中，調閱彙集、整理編目，恐非旬日之功，且易擾各司現行公務，牽動甚廣。至於江南三織造之完整賬冊……”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按祖宗成例與現行章程，其原始賬目按例皆存於當地織造衙門，由織造監督親自掌管，以備皇上隨時垂詢。京中內務府所存，僅為每季、每年核驗後之總賬及緊要事項摘由，以備核查與統籌。若欲調閱其地完整副本，非但驛傳不便，耗時費力，恐亦驚擾地方，令其揣測上意，惶恐不安，更……嚴重違背歷來辦事之章程成例，奴才等實不敢擅專。” 他將“祖宗成例”、“現行章程”、“違背”、“不敢擅專”等詞，說得格外清晰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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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成例……”胤祿輕輕重複，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那一張張或緊張、或為難、或故作坦然的臉。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德保等人心頭莫名一跳。“德保大人所言，也有道理。章程成例，確不可輕廢。”他語氣緩和，彷彿被說服了，但緊接著話鋒一轉，“然我奉皇阿瑪旨意‘協理’、‘學習’，若隻觀總賬，不窺細目，又如何能真切‘學習’其中關竅？如何能‘協理’得名實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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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停頓，見無人介麵，便繼續道：“這樣吧。十年工程賬，確實浩繁。那就先調近五年的。江南織造賬，既然完整副本調閱不便，那就請三織造衙門，將其近五年之賬目，自行擇要整理，分類匯總，做成清晰詳實的‘賬目說帖’，連同關鍵原始憑證之抄件，派妥當人隨下次常規奏報一併送達。如何‘擇要’、如何‘分類’，由他們自定，但我要看到能說明‘辦差費用’、‘物料成本’、‘人員開銷’等主要款項具體構成與變化的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一句‘循例辦理’。”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商量探討的意味，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與深入核心的要求，卻如同磐石，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他擺出的姿態很清楚：我可以讓步（縮短年限、不要求完整原件），但必須看到實質內容（賬目說帖、關鍵憑證），絕不能被一句“成例”輕易擋回來。
蘇克薩哈與德保麵色變幻，欲言又止。胤祿的要求，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更加棘手。“賬目說帖”由織造衙門自行整理，看似給了他們操作空間，但“說明具體構成與變化”的要求，又逼得他們不能過於敷衍。關鍵是，這個口子一開，就意味著這位十六阿哥正式將手伸向了江南那塊最為敏感、利益最巨的區域。答應，恐生後患；不答應，便是公然違抗皇子奉旨提出的、看似合情合理的“學習”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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