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格、單價，皆無細目。
他需要知道細節。而內務府拖延不交的工程細賬，很可能就是為了掩蓋這類細節。
等待內務府回應與暗中查訪市價的間隙，胤祿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人員俸餉與“飯食銀”、“心紅紙張銀”等行政開支。這類開支看似瑣碎，但總量龐大，且名目彈性大，容易成為調劑盈餘、套取資金的渠道。他讓趙昌設法從在內務府有熟人的管事那裡，旁敲側擊打聽不同司院尋常書吏、蘇拉（雜役）實際的“福利”情況，並與賬麵上的人均標準進行比對。
零零碎碎的信息緩慢彙集。有的說廣儲司庫丁有“驗貨茶錢”，有的說會計司書吏能分潤點“平餘”（銀兩兌換中的微小差額積累），但都似是而非，屬於衙門裡常見的灰色地帶，數額似乎不大。
直到第七日傍晚，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渠道，遞到了胤祿案頭。
傳遞消息的，是胤祿早年因緣際會、暗中布下的一枚閑棋：一個在內務府慶豐司（掌牛羊畜牧）當差的低級筆帖式，名叫常寧，出身寒微，受過胤祿一次無意中的恩惠（其母病重時得胤祿門下太醫診治），一直心懷感激。此人位置不高，但身處衙門，能聽到許多底層官吏的閑談碎語。
常寧通過絕對可靠的中間人，遞來一張無頭無尾的字條，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去歲熱河工，木植項水分大。聞營造司赫郎中家二管家，上月贖了前門衚衕的外宅，價不菲。銀錢來路，疑與南邊‘李’字商號有關。又聞，會計司蘇郎中長孫聘禮中有紅寶赤金頭麵，規製逾常。”
字條雖短，信息量卻大。直指熱河工程木植採購有問題，並牽連營造司郎中赫奕管家異常消費。更關鍵的是，“南邊‘李’字商號”——江南李家（蘇州織造李煦）？而蘇克薩哈家的逾製聘禮，則暗示會計司掌門人也未必乾淨。
“李”字商號……胤祿眼神驟冷。曹、李、孫三家，曹家與康熙關係最近，李家（李煦）亦為康熙心腹，且與曹家是姻親，一損俱損。若李家牽涉進內務府官員的非法利益輸送，事情的性質就複雜了。這不僅僅是貪墨，可能涉及宮廷內外、江南與中央的複雜勾連。
必須查清“李”字商號在這其中的角色。但直接查李家，風險極高。
胤祿沉吟片刻，提筆寫了兩封密信。一封給常寧，指令隻有一條：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留意任何與“李”字商號（尤其是蘇州來源）有關的銀錢往來傳聞，特別是與內務府中下層官吏、京城特定商號（如木廠、銀樓）之間的關聯。另一封，則是給他安插在江南的另一個極其隱蔽的眼線（一個常往返於蘇州與京師、經營綢緞的皇商子弟，其父曾和王家有舊），令其秘密關注蘇州織造衙門及其關聯商號近期的資金異動、以及與京師何人聯繫密切，重點同樣是“大額非正常銀錢出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信送出去後，胤祿知道，自己已經將手探向了最危險的區域。他需要更多的證據，尤其是關於熱河工程黃梨木的具體數據。
或許……可以從工部尋找旁證？大型行宮修繕，即便由內務府主導，工部也可能留存部分勘估、核銷的記錄副本，尤其是涉及物料數量規格的部分。雖然工部與內務府常互通款曲，但未必鐵闆一塊，且文書流程中或留有痕跡。
次日，胤祿再次前往內務府“視事”。他神態如常，甚至帶著些許初學者的謙遜，聽取德保等人關於“賬目調集進展緩慢”的例行彙報，並未催促，反而溫和表示理解。隨後，他提出想去看看內務府下屬的“造辦處”，了解一下器物製作流程，“以增見識”。
造辦處位於紫禁城內外交界處，是內務府下屬負責製作禦用器物的機構，匯聚了全國頂尖的工匠。這裡管理相對獨立，工匠心思多在技藝，或許能聽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德保陪同下，胤祿參觀了琺琅作、玉作、木作等。在木作，他似隨意地問起老師傅，宮中製作貴重紫檀、黃梨木器物，大料來源如何保障，近年可有什麼大件活計。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匠人，見阿哥垂詢，恭敬答道：“回十六爺的話，海南黃花梨大料，這些年是越發稀罕了。宮裡存的老料，用一點少一點。去年熱河行宮那邊要新製一批殿內寶座、炕幾、多寶格，指名要上好的黃花梨鑲麵或整料。木作這裡接的活計單子，黃花梨的用量倒是不小，但送來加工的料……嘿嘿，”老匠人頓了頓，瞥了一眼旁邊的德保等人，含糊道，“有些料子，也就麵上那層是真正的‘油梨’，內裡……懂得都懂。好在打磨鑲嵌之後，外行也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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