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轔轔，出了居庸關，便真正進入了燕山腹地。官道在群峰間蜿蜒，時而傍著湍急的溪流，時而在陡峭的山腰盤旋。相較於關內平原的春意盎然，此處的春天來得矜持些，向陽的山坡已見新綠，背陰處卻還殘留著去冬的枯黃與未化的零星殘雪。空氣清冽如山泉，帶著鬆柏與冷杉特有的辛香，深吸一口，直透肺腑。
胤祿放下手中關於熱河行宮營造檔冊的抄本，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連日翻閱這些看似規整、實則可能暗藏玄機的文檔，精神難免疲憊。他擡眼望向車窗外，隻見兩側山勢崔嵬，怪石嶙峋，時有蒼鷹盤旋於絕壁之上，發出悠長銳利的唳鳴。這雄奇險峻的北地風光，與前幾日所見的平原景緻迥異，別有一番撼人心魄的力量。
郭絡羅氏也早已被窗外的景緻吸引。她不再安坐，而是微微傾身，扶著窗欞，目不轉睛地望著。山間的雲氣氤氳，時而如輕紗般纏繞半山，時而又被疾風吹散，露出青黑色的崢嶸岩骨。道旁的樹木多是耐寒的鬆、柏、櫟，枝幹遒勁，姿態奇崛，與京城園林中精心修剪的婉約花木全然不同。
“爺，您看那石頭，”她指著遠處一處宛如巨斧劈開的崖壁，“像不像一尊天然的屏障？”
胤祿順著她所指望去，那崖壁陡直如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果然氣象森嚴。“燕山多奇石，據說上古有仙人鍊石補天，遺落於此。”他隨口編了個傳說，見她聽得入神，便笑道，“不過此地更是兵家要衝，這道道山隘，不知見證過多少烽火狼煙。”
郭絡羅氏輕輕點頭，目光卻流連於山間那些頑強綻放的點點野花——淡紫的杜鵑，鵝黃的報春，星星點點，在一片蒼茫的底色上顯得格外嬌艷又堅韌。“妾身從未想過，山也能有這般多的麵貌。京城西山算是秀美，此處卻是……雄壯得讓人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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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沿著依山開鑿的官道繼續前行，路麵時寬時窄，顛簸也明顯多了起來。有時轉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較為平緩的穀地，可見幾縷炊煙，幾間夯土或石砌的房舍，那是山民的居所。偶爾有趕著驢馱子的山民與車隊交錯而過，他們穿著厚重的、打著補丁的棉襖，臉龐被山風和日頭染成深赭色，好奇而拘謹地避讓到路邊，目送這支顯赫的車隊隆隆駛過。
午後，車隊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坳處停下休整。此處有一眼清澈的山泉，汩汩流淌，匯成一個小潭。侍衛們散開警戒，僕役們則忙著埋鍋造飯，取水飲馬。
胤祿和郭絡羅氏下車活動腿腳。山間的空氣雖寒，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泉水叮咚，鳥鳴啁啾，遠離了車輪的嘈雜，更顯山林的幽靜。郭絡羅氏走到潭邊，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泉水，冰涼刺骨，卻清澈甘冽。
“這水真甜。”她輕聲說，回頭看向胤祿，眼中帶著孩童般的欣喜。
胤祿走到她身邊，也掬水飲了一口，果然沁人心脾。“山泉水自然不同。”他環顧四周，但見群山環抱，天空被切割成不規則的藍色塊，“在此處歇息，倒比在驛館裡悶著舒坦。”
郭絡羅氏深有同感。她看著侍衛和僕役們井然有序地忙碌，看著馬兒在溪邊悠閑飲水，看著陽光透過疏朗的樹枝，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心中那份自出京以來便隱隱存在的、對陌生環境的緊繃感，似乎在這片天然的山野間得到了撫慰和釋放。
或許是被這難得的閑暇與開闊（雖是山間的開闊）所感染，或許是想讓她更真切地感受這趟旅程，胤祿心中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這念頭在看到她望著遠山那嚮往的眼神時，變得清晰起來。
“整日坐車，想必也乏了。”胤祿開口道，語氣輕鬆，“這山道雖險，但前麵似乎有一片稍平坦的林地。想不想換種方式走走？”
郭絡羅氏疑惑地看向他：“爺的意思是？”
“騎馬。”胤祿笑道，“讓人牽著，在這山間慢行一段，活動活動筋骨，也看看走路時無暇細看的景緻，如何？”他話出口，才想起這並非草原，山道騎馬需更謹慎，且不知她是否適應。不過，若隻是慢行，有侍衛護著，應當無礙。
郭絡羅氏聞言，眸中瞬間掠過一抹亮色，但隨即又被謹慎取代：“山道騎馬？妾身……倒是許久未騎了。怕控不好馬，驚了或是礙了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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