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樹園宴散時，申時的日頭已經偏西，可熱河的暑氣卻絲毫未減。胤祿隨著皇子隊列從蒙古包出來，熱浪迎麵撲來，裹挾著青草被曬焦的微苦氣息。
前頭幾位年長阿哥的背影在蒸騰的地氣裡微微晃動。四阿哥胤禛腳步依舊沉穩，但袍擺晃動的幅度比平日大了些；八阿哥胤禩正側首與九阿哥胤禟低語，手中摺扇開合，扇出的風卻吹不散兩人眉宇間那抹凝重。連素日裡最散漫的十阿哥胤䄉，此刻也閉了嘴，隻低著頭快步走著。
顯然，今日這場宴，誰心裡都不輕鬆。
胤祿刻意放慢了些腳步，與前麵的十五阿哥胤禑拉開幾步距離。他需要一點空間，理一理方才宴上那些碎片般的訊息——烏蘭圖雅那件滲了奶茶漬的雲錦袍子，淩普跪地時顫抖的背脊，康熙轉用蒙古語與邊遠部落王公交談時眼底的精光，還有那些蒙古王公們驟然同仇敵愾的神情……
“十六阿哥。”
一個恭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胤祿回頭，見是理藩院主事額爾赫。這位官員約莫三十齣頭，麵白無須，一雙眼睛卻亮得精明。他快走兩步趕上，躬身行禮。
“額主事。”胤祿微微頷首。他對這人印象不深，隻記得宴前他來過芳園居，稟報過蒙古王公的情況。
“阿哥慢走。”額爾赫落後半步跟著，語氣恭謹，“今日宴上……真是讓人開眼。”
胤祿側目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額爾赫卻似打開了話匣子，壓低聲音道：“下官在理藩院這些年，見過蒙古王公齊聚的場麵也不少，可像今日這般……這般……”他斟酌著措辭，“這般齊心的時候，還真不多見。”
“是嗎？”胤祿淡淡應了句。
“可不是！”額爾赫聲音壓得更低，“就說那雲錦的事——往年各部私下裡也不是沒怨言，賞賜的東西以次充好，或是數量短少，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誰也不敢捅到禦前去。今日倒好，烏蘭圖雅格格一句話，全給掀出來了。”
他說著，小心觀察著胤祿的神色，見這位年輕阿哥麵色平靜，才繼續道：“下官瞧著，淩總管這回怕是不好收場。大汗當眾點了這事，又讓理藩院和內務府會同徹查……這查下去，可就不止是雲錦了。”
這話裡的試探意味太明顯。胤祿腳步不停，目光望向前方樹影掩映的宮道：“汗阿瑪聖明，自有裁斷。我等為人臣、為人子，謹遵聖意便是。”
“阿哥說的是。”額爾赫連忙附和，卻又話鋒一轉，“隻是下官擔心……這查案的事，若真落到某些人手裡，怕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理藩院這邊還好說，內務府那邊……水太深。”
胤祿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額爾赫：“額主事這話，是什麼意思？”
額爾赫被他看得心頭一凜，忙躬身道：“下官多嘴，下官多嘴。隻是……隻是想著阿哥這些日子在熱河協理事務，對這邊的情形多少了解些。若查案時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下官定當儘力。”
這是投誠，還是陷阱？
胤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額主事有心了。若有需要，自會相煩。”
“不敢，不敢。”額爾赫連聲道，這才告退離去。
胤祿望著他匆匆走遠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深思。理藩院的官員，為何突然向他這個並無實權的年輕阿哥示好？是真覺得他“協理熱河”有了些分量，還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來探他的口風？
他搖搖頭，繼續朝芳園居走去。日頭又西沉了些，宮牆的影子斜斜拉長，將青石闆路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塊。蟬鳴一陣緊似一陣，叫得人心頭髮躁。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一
回到芳園居時，郭絡羅氏已備好了涼茶和幾樣清爽小點。見胤祿進屋，她迎上來，替他解了涼帽，又遞上浸過井水的帕子。
“爺臉色不大好。”她輕聲說，“宴上可是出了什麼事？妾身在後頭，隻聽見前頭一會兒靜得出奇，一會兒又鬧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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