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新月騎應聲而動，拎起一隻粗麻布袋，利落地把屍身與頭顱塞進去，扛肩就走。
地上隻餘一灘濃稠猩紅，在青磚上緩緩漫開，腥氣鑽鼻。
“飛哥兒，夠了。”
賈母直直盯著他，眼神沉得嚇人，眼角皺紋綳得發緊。
老太太素來不忌見血，可在這榮禧堂當眾行刑——幾十年來，賈飛是頭一個。
“夠了。”
賈飛迎著那雙含怒的老眼，聲音平靜無波：“今日之事，不過是給諸位提個醒。”
“下次再有誰膽敢僭越失矩，先摸摸自個兒脖子硬不硬。”
“不敢！萬萬不敢！”
賈珍等人喉結滾動，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心裡早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十遍。
“善人？”
“吃齋？”
“念佛？”
三個短句，一字一頓，像三枚釘子，狠狠砸向王夫人。
剛緩過神的邢夫人聽見，差點嗆咳出聲。
她本是賈赦續弦，兒媳又是王夫人的親外甥女，在這府裡伏低做小多年，怨氣早已積成山。
旁人未必知情，可她對王夫人那點恨意，早就刻進骨頭裡。
其餘人如賈珍、尤氏，冷眼旁觀，隻道是賈飛借題發作，手段太狠。
“飛哥兒！”
“你還待如何？莫非要老身給你磕頭賠罪，你才肯收手？”
賈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急迫與威壓。
再鬧下去，榮國府的臉麵，真要被踩進泥裡了。
王夫人再不堪，也是寶玉生母，她不能坐視不管。
“嗬嗬。”
賈飛淡淡一笑，拱手垂眸：“老太太這話折煞孫兒了。”
“孫兒身為本府子弟，豈敢行悖逆之舉？”
“隻是家中上下若連規矩都不懂，傳出去，豈不讓外人笑話,咱們賈家門風敗壞？”
“原不想擾您清夢，偏巧今夜人都齊了——不如趁此機會，議一議。”
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神色茫然。
賈母更是滿頭霧水，這事怎麼扯到他頭上來了？
“政二叔，寶玉今年十一了吧？”
“正是。”
賈政一怔，下意識應道。
“尋常農家子弟，十一歲定親、成婚的，多得是。”
“偏咱們這鐘鳴鼎食之家，把兒郎當琉璃盞捧著，反倒養得不識人間煙火。”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見了女兒，心頭澄澈；見了男子，隻覺醃臢濁氣撲麵而來。”
“罵八股文章是‘釣名餌祿’，譏讀書求仕者為‘祿蠹’，斥功名之路為‘混賬話’。”
“活脫脫一個錦衣玉食的閑散人。”
清亮的聲音在榮禧堂裡回蕩，眾人聽得又憋笑又皺眉。
賈家祖上封公襲侯，傳至賈敬，更蒙天恩，在金殿應試，中了乙卯科進士。
賈政自己更是嗜書如命，一心走科舉正途卻屢試不第，最後靠太上皇恩典，補了個工部主事的缺。
長子賈珠十四歲便考中秀才，日夜苦讀，不到二十竟撒手人寰。
照寶玉這番腔調，他唾棄的哪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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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親爹、是嫡兄！
“這話……真是寶玉說的？”
賈政目光掃過眾人，神色驚疑不定，眼神裡全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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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寶兄弟年紀小，嘴上沒把門的，玩笑罷了。”
王熙鳳忙笑著圓場，想把話頭輕輕揭過。
可這話剛落，賈政胸口那團火轟然炸開——十一歲還小？
這話別人能講，唯獨寶玉不能！
若傳出去，賈家臉麵往哪兒擱？
李紈孤兒寡母如何立身？
賈蘭將來怎麼擡頭做人？
外頭人又該怎麼嚼舌根？
“逆子！真真是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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